李应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可扈成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什么待梁山久攻不下再寻机破敌,什么三娘自然能救回来——全是屁话!
梁山数万人马,粮草充足,真要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只会是独龙岗三庄。
到时候寨破人亡,他妹妹早就被押回梁山。
不知落得什么下场了!
李应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不想拿李家庄的兵去冒险罢了。
扈成缓缓扫视着寨墙上这一张张面孔。
祝朝奉——面色沉痛,眼神却闪烁不定,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祝龙、祝虎——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祝彪——别过脸去,沉默不语,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李应——语重心长,句句为着想,可那里,从来没有他妹妹的性命。
杜兴——站在李应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三庄联盟。
同生共死。
歃血为盟。
这些词,此刻在扈成听来,无比讽刺。
平日里称兄道弟、歃血盟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真到了他扈家庄的人被敌人擒了去,这些人……竟无一人肯出头。
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庄寨、自己的兵马、自己的利益。
他扈成的妹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三庄联盟里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扈成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笑得寨墙上众人都微微一愣。
好……好一个三庄联盟……好一个同生共死……
扈成喃喃着,缓缓后退,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这一张张面孔,死死刻在心里。
我扈成今日算是看清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抹去眼角的湿润,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决绝:
你们不去救,是吧?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此言一出,寨墙上众人皆是一惊。
祝朝奉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语气故作急切:
扈成贤侄!你疯了?!梁山那可是数万大军啊,你去了那不是送死吗?!
祝龙也跟着劝道:是啊扈成大哥,三思啊!你去了,非但救不回三娘,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祝虎连声附和:对对对,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嘛!
李应也皱起眉,沉声道:
扈成贤侄,不可意气用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扈家庄怎么办?谁来主持大局?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面露,纷纷上前阻拦。
可扈成看得分明——
祝朝奉那只拦着他的手,看似用力,实则虚虚搭着,只要他稍微一挣,便能挣脱。
祝龙、祝虎嘴上喊得凶,脚下却没挪动半步。
李应皱着眉,目光深处却没有半分阻拦的诚意,反而隐隐透着几分你快去吧的意味。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扈成此刻比谁都清楚——
你扈成要去送死,那就快去,正好用你们扈家庄的兵力,去消耗梁山的人马,你们扈家庄打得越惨,祝家庄、李家庄便越安全。
等你们两败俱伤,三庄之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啊。
扈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不再看众人,猛地一甩衣袖,挣开祝朝奉那只虚搭着的手,转身便往寨墙下走去。
脚步坚定,再没有半分犹豫。
扈成贤侄!扈成贤侄!身后还传来众人的呼喊声。
可扈成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呼喊,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话罢了。
他快步走下寨墙,翻身上马,对着扈家庄带来的三千庄丁厉声喝道:
扈家庄的儿郎们!随我出战!救小姐!
庄丁们本就因为小姐被擒而群情激愤,此刻大公子下令,轰然应诺,纷纷翻身上马。
一彪人马,绝尘而去。
寨墙上,众人望着扈成远去的背影,各怀心思。
祝朝奉缓缓收回目光,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痛模样。
故作长叹一声道:
唉……扈成贤侄,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啊……
祝龙凑过来,低声道:父亲,真就由着他去?
祝朝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然呢?拦着他?他扈成要救自己的妹妹,天经地义,咱们凭什么拦?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梁山大军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
让他去闹一闹也好,扈家庄的兵马,若能消耗梁山几分气力,咱们守起寨来,也轻松些。
祝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扈成一马当先,三千扈家庄庄丁紧随其后。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如一股浊流直冲梁山大军阵前。
可冲到近前,扈成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抬眼望去。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梁山三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刀盾如墙,长枪如林,旌旗遮天蔽日。
前军五千刀盾手列成数个方阵,厚木盾牌连成一道道铜墙铁壁;
中军长枪兵一杆杆长枪竖起,寒光森森,一眼望不到边际;
左右两翼骑兵肃然无声,战马打着响鼻,骑士披甲持矛;
三万大军肃然而立。
人喊马嘶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横亘在扈成面前。
而他身后,不过三千扈家庄庄丁。
这些庄丁虽也披甲执兵,可比起梁山这等百战精锐,无论是军容、阵势还是兵器甲胄,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千人冲在三万大军面前。
如同一只蜉蝣撞向参天大树,渺小得令人心悸。
扈家庄的庄丁们冲到阵前,望见梁山这等军容,也都变了脸色,马蹄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原本激昂的士气,瞬间泄了大半。
有人低声喃喃:“这……这怎么打?”
有人握紧了兵器,手心全是冷汗。
扈成骑在马上,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梁山人马,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既有悲愤,又有绝望。
他知道这是送死。
可他不能不去。
那是他的亲妹妹,他从小看着长大、捧在手心里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