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祝家庄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暗流涌动。
孙立得了副教师的名分,名正言顺地介入庄中防务。
每日天不亮,他便提着铁枪去寻栾廷玉,借口切磋枪法、协防军务,二人一道巡查四座寨门、箭楼与弩车阵地。
“师弟,这东门箭楼只有八名弓手,夜间轮换两班,人手怕是单薄了些。”
孙立立在箭楼上,目光扫过垛口,语气诚恳:
“梁山若来,东门正对官道,首当其冲,不可不防。”
栾廷玉深以为然,当即吩咐庄头增派人手。
孙立便借着调整布防的由头,将四座寨门的庄丁人数、轮换时辰、弩车箭矢存量一一记在心里。
连哪座箭楼的垛口缺了两块砖、哪段寨墙的壕沟积了水。
都摸得一清二楚。
孙新、顾大嫂则在偏院支起了小灶。
顾大嫂烧得一手好菜,炖肉、烙饼、腌菜,样样地道。
二人借着送酒食的由头,日日往庄丁值守的岗哨跑,遇上轮值的庄丁便拉着坐下来喝两碗、聊几句。
“张兄弟,这东门吊桥看着沉实,夜里放下来收上去,得几个人合力才行吧?”
孙新递过一碗热酒,满心好奇的问道。
庄丁喝得面红耳热,也不设防,咧嘴笑道:
“孙大哥有所不知,这吊桥有机关,绞盘一转,两个人便收得起来。”
......
几句话的工夫,寨门吊桥的机关构造,便被孙新套了个干净。
顾大嫂在旁一边添酒,一边不动声色地记下,回去便与孙立核对。
解珍、解宝兄弟则以打猎为名,日日出入后山。
二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祝家庄的庄丁见他们每日扛着野味回来,也只当是闲不住的猎户,从不疑心。
可兄弟二人每次进山,走的路线都不重样。
“哥,这里有陷坑。”
解宝用钢叉拨开草丛,露出一个覆着薄土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解珍从怀里摸出短刀,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刻了个三角记号,又压低声音道:
“记住方位,从这里往东三十步还有翻板,上次踩过的。”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将盘陀路外围的岔路、陷坑、翻板、毒箭机关逐一摸清,在树干上刻下只有自己认得的暗号。
到第五日头上。
解珍竟在后山一处藤蔓遮掩的崖壁下,发现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密道,直通庄内草料场后侧。
“这是条活路,”解珍摸着石壁上的青苔,眼神发亮。
“梁山大军正面攻的时候,咱们从这里摸进去,烧他草料场,里外夹击。”
最神通广大的还要数乐和。
他生得白净,又通音律,一支短笛吹得婉转悠扬。
没几日,庄内的丫鬟婆子便都知道新来的孙提辖身边有个会吹曲子的乐师傅。
祝朝奉的小妾喜好丝竹。
听闻之后,便让人请乐和到内宅吹了两回曲子。
乐和进了内宅,嘴甜手勤,一曲接一曲,哄得女眷们眉开眼笑。
时间一久,庄内不少下人都与他熟络起来。
这一日,他提着食盒经过西侧院墙,故意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排戒备森严的屋舍,轻笑一声。
“这祝家庄倒是比我想象中还大。”
旁边一名送菜的小丫鬟笑道:
“那是自然,咱们庄子可是独龙岗三庄之首,别说外人了,就是庄里的下人,刚来时也常常迷路。”
乐和顺势摇头。
“我前几日送酒,便走错了路。”
“本想去厨房寻些热水,结果绕了半天,差点转回东门去了。”
丫鬟掩嘴笑道:
“乐师傅也是第一次来,自然不熟,厨房在南边,若是往西走,便容易绕到粮仓那边。”
乐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难怪那边守卫比别处多,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地方。”
小丫鬟点了点头。
“当然重要。”
“那可是庄里的命根子,粮食都在那里存着呢。”
乐和拿起笛子轻轻敲了敲食盒。
“怪不得。”
“我说今日送酒时,几个庄丁见了我,眼睛都不离开,原来是在守这个地方。”
“也不知道他们一天到晚守着,岂不是连觉都睡不好?”
丫鬟笑道:
“他们早习惯了。”
“老爷每日都会亲自去看一圈,尤其是辰时,从来没有变过。”
乐和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祝庄主倒是勤快。”
“难怪能把这么大的庄子经营起来。”
他说完又像是随口一问:
“我看庄里这些管事的,倒是都跟庄主很久了吧?”
丫鬟想了想。
“嗯。”
“祝总管跟了老爷几十年,还有祝安管粮仓,都是老人。”
“平日里庄里的大事,除了栾教师,便是他们几个操心最多。”
乐和笑着点头。
“看来祝庄主也是个念旧的人,难怪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
说完,他又吹起了笛子,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闲聊。
可等走过拐角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粮仓位置、巡查时间、管事名单。
这些信息,已经全部记下。
八人各司其职,不过七八日光景,祝家庄的布防虚实便被摸了个七七八八。
而在这期间。
可祝彪的疑心,始终没有放下。
这日夜里,祝彪带着一队亲兵巡夜,特意绕到偏院附近。
他本想趁夜查探,看看孙立等人是否有异样,可刚靠近院墙,便听见院内传来练枪的声响。
孙立一人在院中持枪演练,枪风呼呼,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孙新在旁擦着兵器,顾大嫂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乐和靠在廊下吹笛,解珍解宝则在院里收拾猎具,一切都坦荡如常,看不出半分破绽。
祝彪在墙外站了半晌,终究没找到由头,只能悻悻离去。
此后数日,他又换了法子试探。
时而派人请孙立去演武厅切磋,时而借着巡夜的名义突然搜查偏院......
可孙立等人经了第一夜偷听之事,早已百倍警惕。
祝彪试探了七八回,次次落空,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抓到。
到第十日头上,他也渐渐有些动摇了。
“或许当真是我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