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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晏再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顾予书一个人。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白得刺眼。
监护仪在床头柜上响着，声音规律而平稳。
顾予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时清晏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头，眼睛闭着。
她昨晚一直没睡，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但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时清晏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顾予书的脸。
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予书……你没事吧？”
顾予书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抬起头，看着时清晏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眼眶红了。
“你都这样了还问我？”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没事，就挨了一刀而已。”
“这叫没事？！还而已？！”顾予书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压了下去。
她握着时清晏的手紧了一下：“时清晏，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时清晏看着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的目光很稳。
“你问我为什么替你挡刀？因为你是顾予书。”
顾予书看着她：“这个理由不够。”
时清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
“那再加一个——因为我爱你！这个够不够？”
顾予书的声音哽住了：“时清晏，你要记住，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会心疼，会害怕，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况且就那几个人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作为顾家继承人，我从小可是在江爷爷的军营里训练长大的，从小身经百战，就几个歹徒而已。你这个大傻子！”
时清晏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住了顾予书的嘴，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
“可我不希望你受伤，你受伤我也会心疼，所以我宁愿受伤的自己，也愿意为你挡刀。”
她接着说：“要是不想我受伤，就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好，我知道了。”顾予书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头埋进时清晏的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以后不让我哭’吗？大骗子！”
时清晏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
“那你要不要考虑以后寸步不离守着我，免得我再受伤？”
顾予书破涕为笑：“……时清晏，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笑了，那就好。”时清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在，所以我不怕！”
时清晏在医院住了十天。顾予书每天都在。
她早上回首席官邸洗漱换衣服，然后回医院，一直待到晚上。
有时候时清禾来替她，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走。
“我在这里睡得着。”她说。
时清禾看了一眼病房里那张折叠椅，没有拆穿她。
顾予书把那张折叠椅打开，放在时清晏病床旁边，晚上就睡在那里。
时清晏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她蜷在折叠椅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椅背上，被子只盖了一半。
她伸手把被子往顾予书那边拉了拉，顾予书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时清晏养伤期间，病房里每天都不缺人——时家的人来，傅家的人来，七席的人来，候补十席的人也来。
沈清晚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食堂的包子，有时候是外面买的粥。
时清禾每次来都带一壶热茶，给时清晏倒一杯，给顾予书倒一杯。
傅星砚每天下午来，检查一下伤口愈合的情况，调整一下用药方案。
江清妤从外地赶回来之后，在病房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她坐在窗台上，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时清晏身上。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好养！别急着出院。”
时清晏点了点头：“嗯。”
时清晏养伤期间，顾予书每天都陪着她——早上来的时候带早餐，中午来的时候带午餐，晚上来的时候带晚餐。
有时候是食堂打的，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己做的时候，饭盒里总是多一份水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时清晏有一次问她：“你每天这么跑，不累吗？”
“不累。”
“你学生会的事呢？”
“早上处理完了。”
“你的设计作业呢？”
“晚上做。”
“你睡觉呢？”
“睡了。”
“睡几个小时？”
“够用。”
时清晏看着她：“够用是几个小时？”
顾予书没有回答，时清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说实话。”
顾予书叹了口气，“五个。”
时清晏的眉头皱了一下，“太少了。”
“不少！你受伤那天我一晚上没睡，五个小时已经很多了。”
时清晏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顾予书的手。
顾予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食堂打粥，然后回病房。
粥是白粥，有时候加一点小米，有时候加一点南瓜。
时清晏不能吃太多，她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时清晏每次都说“我自己来”，顾予书每次都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不接话，时清晏就不再说了。
吃完粥之后，顾予书帮她擦脸，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她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学生会的事务。
时清晏靠在枕头上，面前摊着一本法学论文，但她的注意力经常不在论文上。
她在看顾予书——看她低头打字的样子，看她偶尔停下来想事情的侧脸，看她银白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的弧度。
有时候顾予书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好看。”
顾予书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会红。
时清晏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傅青山每天来查一次房，每次都说“恢复得不错”；时清晏住院的第三天，傅青山又来查房。
他站在病床前，翻开时清晏的病历看了几眼，然后开口了：“伤口愈合得不错，肠道功能在恢复，再过两天可以吃正常的了，但最少要住两周，出院之后还要静养一个月。不能累，不能提重物，不能熬夜。”他说最后几条的时候看着顾予书。
顾予书点了点头：“记住了。”
傅青山又看了一眼时清晏：“你也是！别逞强，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时清晏点了点头：“知道了，外公。”
傅青山走了之后，顾予书把床头摇高了一点，给时清晏喂粥。
粥是傅星砚带来的，瘦肉青菜粥，熬得很烂。
顾予书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时清晏嘴边。
时清晏张嘴喝了，咽下去。
“好吃吗？”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那种排骨粥。”
“排骨粥要等你能吃正常食物了才行，外公说了得等两天才行，现在只能吃流食。”
“那就等能吃的时候再说。”
顾予书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给你做。”
傅景川隔天来换一次药，每次都说“别乱动”。
时清晏很听话，不乱动，但她有一样不听话——她总是偷偷下床，趁顾予书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在病房里走两圈。
有一次被顾予书撞见了，顾予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粥，看着她。
“时清晏！”
时清晏站在窗边，扶着墙，转过头看着她：“……我就走了一圈。”
“一圈？”
“两圈。”
顾予书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把她扶回床上。
“外公说了你不能乱动。”
“我觉得我好多了。”
“你觉得不算，外公说得才算。”
时清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顾予书扶她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顾予书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时清晏没有松手，顾予书也没有抽回去。
第七天的时候，时清晏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本论文，手里拿着笔，但没怎么翻。
顾予书坐在旁边，在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好，皮薄而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时清晏看着她削苹果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阿书。”
“嗯？”
“等我出院，我们订婚吧。”
顾予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等我出院，我们订婚吧？怎么，你不愿意？”
顾予书看着她：“……你应该说‘嫁给我’吧？”
时清晏一本正经地开口：“根据目前的婚姻法律体系，我们缔结婚姻关系——”
顾予书打断她的话，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她嘴里：“时清晏！”
时清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逗你的。”
顾予书瞪了她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时清晏。
时清晏接过盘子，吃了一块。
“予书。”
“嗯？”
“我不信命，但我信你。”
顾予书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时清晏额前的碎发拨开。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时清晏咬着苹果，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她平时清冷的脸上都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十天，时清晏出院了——出院那天，顾予书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时清禾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时清晏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真好。”
顾予书看着她：“你才住了十天。”
“十天够长了，”时清晏说，“我想回A大。”
“回首席官邸。”
“嗯。”
两个人上了车——时清晏靠在顾予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顾予书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车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了通往A大的路。
袭击事件和婚约的曝光是在时清晏住院的第三天开始的——起因是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组照片，拍的是袭击那天顾予书抱着时清晏在巷子里等救护车的画面。
照片里顾予书跪在地上，时清晏靠在她怀里，白色的衬衫上全是血。配文写得很煽情——“A大首席顾予书遭伏击，时家继承人时清晏替她挡刀。两人疑似有婚约。”
这条帖子在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上万次，然后媒体开始跟进。
有人挖出了顾予书和时清晏的婚约——二十二年前由顾老爷子和时老爷子定下的；有人翻出了时清晏在A大当教授时和顾予书的互动片段；有人把两个人从相遇至今的所有公开记录整理成了一份时间线。
网络上的声音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祝福：有人在评论区写——“她替她挡刀，她跪在地上抱着她。这要是还不算爱，那什么算？”有人在下面回——“她们有婚约。婚约是二十二年前定的。二十二年前她们一个七岁一个刚出生，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另一派是质疑：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包办婚姻的现代翻版？顾予书和时清晏的婚约背后”。
文章里写道——“两个人在出生前就被家族定了婚约，时清晏等了顾予书二十二年。这到底是爱情，还是家族利益的结合？顾予书在A大是首席，时清晏是教授。两个人之间的权力关系是否对等？这场婚约是否真的是两个人的自由选择？”
这篇文章被转发了上千次，评论区里吵成一片。
顾予书是在那天下午看到那篇文章的，她那天坐在首席官邸的书房里，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珩之打了一个电话。
“哥，帮我安排一个发布会。明天下午。”
顾珩之没有多问：“好。”
第二天下午，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坐满了记者。
顾予书站在主席台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首席衬衫，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紫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台下。
她开口了：“关于网上的一些讨论，我想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人说我和时清晏的婚约是包办婚姻。我承认，婚约是我爷爷和她爷爷定下的！二十二年前，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定了这个婚约，但我要说清楚一件事——婚约是爷爷定的，但爱她是我的选择。”
台下安静了一拍。
顾予书继续说：“时清晏等了我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里，她没有用婚约来绑我，她没有告诉过我婚约的存在。她回国、来A大、当教授、对我好，这些事都和婚约没有关系。她只是在那里，等我长大，等我注意到她，等我走到她面前。我走到她面前，不是因为婚约——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因为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样子；是因为她罚我写检讨的样子；是因为她深夜在操场上拦住我机车的样子；是因为她替我挡刀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有些人从出生就注定了要在一起，但在一起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婚约是爷爷定的，但爱她是我的选择。”
她说完之后退后一步，微微点头：“谢谢大家！我的发言完毕。”
台下响起了快门声和提问声，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时清晏是在病房里看的直播——她靠在枕头上，面前放着顾予书的平板电脑。
顾予书说完“爱她是我的选择”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顾予书。
“阿书，说得好。”
顾予书的回复很快：“你好好养伤，别管这些事。”
“我不管，但我要说一句话。”她拿起手机，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决定该爱谁。婚约是爷爷定的，但爱她是我的选择，是我心动的本能。”
这条动态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上万次。
评论区里的风向变了——之前那些质疑“包办婚姻”的声音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祝福。
有人在评论区写——“两个人说的都是‘爱她是我的选择’，一个说‘是我的选择’，一个说‘是我心动的本能’。这是什么神仙默契？”
另一个回复写——“时教授那句话，‘爱她是我的选择，是我心动的本能’。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动。”
还有一个人写——“我之前质疑过她们的婚约，现在我道歉。她们不是被婚约绑在一起的，她们是自己走在一起的。”
A大论坛上也热闹了很久。
有人把顾予书和时清晏的发言整理成了一份合集，标题是——“关于爱你是我的选择”。
有人在下面跟帖——“首席在发布会上说‘婚约是爷爷定的，但爱她是我的选择’；时教授在社交账号上说‘爱她是我的选择，是我心动的本能’。两个人的话像是提前对过稿的，但她们没有对过稿。她们只是想法一样。”
另一条回复写——“想法一样是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一个张扬，一个清冷，但骨子里都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
还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段长评——“从今天起，我不再问‘她们为什么在一起’，她们在一起，是因为她们选了彼此。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家族，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她们自己选的，这就够了！”
出院那天晚上，首席官邸的灯亮到很晚。
时清晏靠在床头，顾予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刻着“晏·书”的钢笔，在论文上写批注。
时清晏看着她写字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阿书。”
“嗯？”
“你那天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嗯。”
“你说‘爱我是你的选择’。”
顾予书抬起头看着她：“嗯？”
“我也说了，”时清晏说，“我说‘爱你是我的选择，是我心动的本能’。”
顾予书把笔放下，靠过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知道！我看到了。”
时清晏看着她：“阿书。”
“嗯？”
“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选了我。”
顾予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也高兴，高兴你等了我二十二年。”
时清晏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笑了一下。
“二十二年，好长。”
顾予书伸手揽住她的后背：“不长，等到了就不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