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维修车间的压抑混乱截然不同，中升之星奔驰4S店的展厅此刻灯火辉煌，洋溢着一种精心准备的、彬彬有礼的紧张。
巨大的玻璃幕墙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光可鉴人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展厅中央，一条崭新的深红色地毯从正门笔直铺向最深处，地毯两侧每隔三米便摆放着一座精致的鲜花架，白玫瑰与香槟色百合错落有致，散发着清雅的芬芳。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香薰味，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皮革气息。
展厅的主角，那辆即将交付的迈巴赫S680普尔曼，此刻正静静地停在聚光灯下。
车身是深邃的祖母石绿色，在精心调配的射灯照射下，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奢华的金属光泽。车长近六米五，比普通S级长轴版还要长出许多，D柱上镶嵌着双M徽标，彰显着其尊贵的Pullman身份。
车头矗立的立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位沉默的君王。车身已经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光洁的漆面能清晰倒映出周围忙碌的人影。
车旁，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上，摆放着香槟塔。晶莹剔透的郁金香杯被精心搭建成金字塔状，等待着一会儿的注酒仪式。
旁边是同样覆盖着白布的点心台，精致的法式小点心、水果塔、马卡龙摆放得错落有致。几名身着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礼仪小姐正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调整，她们步履轻盈，面带职业化的微笑，低声交换着注意事项。
销售顾问们也都换上了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三三两两地站在展厅各处，既作为引导，也随时准备应对宾客的询问。
保安人数明显增加了，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地站在关键出入口和红毯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展厅入口处的签到台已经布置完毕，烫金的来宾名录，名牌笔，还有为媒体准备的简易采访背板。
几名市场部的员工正在反复确认流程表和媒体名单，低声讨论着哪位领导可能会从哪个门进来，哪位记者需要特别关照。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上档次，那么符合一家顶级豪车经销商应有的体面。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地位和仪式感混合的独特气息。
赵建国此刻就站在展厅通往员工通道的门口，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从容不迫的经理。
但他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条通往维修车间的通道，那扇紧闭的隔音门仿佛一道生死线，隔开了前厅的光鲜与后院的灾难。
他知道，就在那扇门后面，袁总王总正在和那个叫蒋鹏飞的煞星对峙。他也知道，宏远董事长和周董的车队，正在驶向这里的路上。最多还有二十分钟，贵宾就将抵达。届时，红毯铺开，香槟开启，闪光灯亮起……
而维修车间里那把火，随时可能烧出来，把眼前这一切精心准备的体面烧成灰烬。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口袋里的对讲机传来门口保安急促而压低的声音：“赵总，赵总！大门口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十来个人，看着……看着不太对劲。说是找人，但问找谁又不肯说，就在门口聚着。”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强作镇定，按住通话键：“稳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来，也别起冲突。我马上让张警官他们过去看看。”
他口中的张警官，就是还在维修车间里进退两难的民警张伟。
他刚放下对讲机，还没来得及联系张伟，就看到展厅正门的自动玻璃门滑开，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但眼神锐利，步伐稳健。他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过华丽的展厅，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径直走向签到台，对负责签到的女孩说了句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男人，然后拿起内部电话。几秒钟后，赵建国身上的手机响了。是前台打来的。
“赵总，有位陈哲律师，说是受蒋鹏飞先生委托，前来处理车辆纠纷事宜。要让他进来吗？”
陈哲律师！蒋鹏飞叫的律师到了！赵建国感觉一阵眩晕。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让、让他稍等，我过来。”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签到台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陈律师是吧？您好，我是店里的销售负责人赵建国。您看，今天我们这边有个非常重要的活动，可能不太方便处理蒋先生的事情。要不您先到会客室休息，等活动结束我们再……”
陈哲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赵总您好。我受我的当事人蒋鹏飞先生全权委托，处理其与贵店之间的车辆买卖合同纠纷。我的当事人目前正在贵店维修车间。
作为他的代理律师，我需要立即见到他，并查看车辆现状，以履行我的代理职责。这涉及我当事人的重大财产权益，恐怕不能等到活动结束。请带路，或者告诉我维修车间怎么走。”
“这……”赵建国额头冒汗。他看了眼周围已经开始注意这边的销售顾问和礼仪小姐，知道不能在这里僵持。
“陈律师，这边请，这边请。” 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陈哲走向那条通往维修车间的通道，心里祈祷着袁总已经把事情摆平了。
推开隔音门，维修车间里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蒋鹏飞依然稳坐在工作椅上，袁卫东脸色铁青地站在他对面，张伟和两个辅警尴尬地杵在中间。
那辆被拆解的迈巴赫依然触目惊心。
陈哲律师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毫不意外。他径直走到蒋鹏飞面前，伸出手：“蒋先生，我是陈哲，顾成龙先生介绍的律师。您的委托，我接受了。”
蒋鹏飞站起身，与陈哲握了握手，言简意赅：“陈律师，辛苦了。情况你大致了解。这辆车，我花了三百六十万，全款，合同手续齐全。现在，被他们未经我允许，拆解，并预谋更换旧零件。这是证据。”
他指了指那辆迈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