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维修工们吓得往后缩,有人已经悄悄往门口挪。王明远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说话。顾成龙、老虎、豹子三人,则慢慢站起身,挡在蒋鹏飞身前。老虎两米多的身高像堵墙,疤脸狰狞;豹子眼神犀利,随时可能暴起。
张伟看着眼前这架势,心里直打鼓。他干了七八年警察,见过不少狠人,但像蒋鹏飞这样,冷静,理智,懂法,还有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手下的人,第一次见。
这种人,不好惹,真惹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上级的指令在身,他不能就这么退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试。
“先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张伟的语气硬了些,“如果你不离开,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强制措施?”蒋鹏飞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张警官,请问我触犯了哪条法律,需要被采取强制措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单位秩序?请问我怎么扰乱了?我是骂人了,还是打人了,还是破坏财物了?我坐在这里,等我的车的说法,这叫扰乱秩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反倒是他们!未经我允许,拆卸我的新车,预图更换旧件(故意的说成是偷新零件换旧零件),这是故意毁坏财物,是盗窃!是诈骗!张警官,您不去查他们,反而要来强制我?这就是人民警察的执法方式?这就是法律的公正?”
这番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张伟脸上。他脸涨得通红,但无言以对。是啊,人家说得对,坐在这里等说法,不吵不闹,不破坏东西,算什么扰乱秩序?反而是4S店,拆车换件,明显有问题。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但此刻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正是匆匆赶到的袁卫东。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助理,有法务,有财务总监。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很足。但当他看到车间里的情景——警察在和蒋鹏飞对峙,那辆被肢解的迈巴赫静静停着,王明远像条丧家犬一样缩在角落——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回事?”袁卫东沉声问,目光扫过张伟,又落在蒋鹏飞身上。
“袁总!”王明远像看到救星,连滚爬爬地冲过去,“您可来了!就是他,蒋鹏飞,非要一千四百四十万,不给就不走,还叫了警察来……”
“闭嘴!”袁卫东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张伟,脸上挤出笑容,“警官你好,我是袁卫东,这里的负责人。辛苦你们跑一趟,这是误会,一点小纠纷,我们自己能解决。就不麻烦你们了。”
他这是想先把警察支走。他算看出来了,这个事是有警察在,事情就更复杂了,而且容易闹大。
但张伟此刻骑虎难下。他看了眼蒋鹏飞,蒋鹏飞正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说:你敢走试试。
“袁总,”张伟斟酌着词句,“这位蒋先生说,你们拆了他的车,换了旧件,涉嫌诈骗。这事,我们得弄清楚。如果是经济纠纷,我们建议你们协商解决;如果涉嫌犯罪,我们需要受理报案。”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诈骗!”袁卫东连连摆手,“就是维修中的一点误会。车有点小问题,我们拆开检查,发现了问题,打算换新配件,但配件还没到。蒋先生误会了,以为我们拆了他的车。这都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他走到蒋鹏飞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最诚恳的笑容:“蒋先生是吧?我是袁卫东,华东大区总经理。您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代表中升之星,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您看,咱们到办公室谈?这里环境不好,也不是谈事的地方。”
蒋鹏飞没握他的手,甚至没看他。他看着张伟,一字一句地说:“张警官,您听到了。他说是‘误会’,是‘小问题’。那请您看看那辆车,那是小问题吗?新车被拆,旧件换上,这是误会?这是刑事犯罪!”
他转向袁卫东,眼神冰冷:“袁总是吧?您来了正好。我的要求很简单:退一赔三,一千四百四十万。现在,立刻,马上。否则,我就报警,告你们诈骗。三百八十万,够你们判多少年,您比我清楚。”
袁卫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蒋鹏飞这么强硬,这么不留余地。他看了眼手表,两点二十五分。
距离三点,只剩三十五分钟。
距离交车仪式开始,只剩三十五分钟。
而宏远的大人物和周董,三十分钟后就要到了。
时间,像一把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妥协,答应蒋鹏飞的天价赔偿?还是硬扛,赌蒋鹏飞不敢真的报警,赌警察能压住事态?
他看了眼张伟。张伟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显然不想掺和。又看了眼蒋鹏飞身后的顾成龙三人,那三人眼神凶狠,像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最后,他看了眼那辆被肢解的迈巴赫。黑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不好破了。但交车仪式,绝不能受影响。那是他的命,是他的前途。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蒋先生,”袁卫东开口,声音嘶哑,“一千四百四十万,我们拿不出。但我可以答应您,退全款,三百八十万,今天就到账。另外,我再个人补偿您一百万,现金。总共四百六十万。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条件。如果您同意,现在签协议,现在打款。如果您不同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那我们就只能公事公办了。您报警,我们接着。您找媒体,我们也接着。但我要提醒您,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我袁卫东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蒋鹏飞笑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袁卫东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他看着袁卫东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袁总,我也提醒您一句。我蒋鹏飞能花三百八十万买车,就不在乎再多花三百八十万,陪您玩。您有人脉,有背景,我也有。您想玩,我奉陪到底。但今天,三点半之前,我要看到一千四百四十万。少一分,我就让全金陵,全省,全国,都知道中升之星奔驰4S店,是怎么欺诈消费者的。”
他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分。
“您还有六十分钟。”
说完,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袁卫东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他死死盯着蒋鹏飞,拳头握得咯吱响,但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知道,今天,他遇上硬茬子了。而这个硬茬子,可能会毁掉他的一切。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