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心软。这99万,不仅仅是一个彩礼数字,更是他用来测试人心、筛选亲友的工具。
如果他现在心软了,放弃了,那他未来要面对的,将是更复杂、更棘手的人际关系难题。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关,必须过。
“爸,妈,”他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大到咱们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但晗雪那边说了,这个数字不是不能商量,但至少要表现出咱们家的诚意。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99万,咱们得出。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
林凤梅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是鹏飞,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你爸你妈种了一辈子地,攒下的那点钱,连一半都不够!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妈,我没说要你们一下子拿出99万。”蒋鹏飞连忙安抚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想办法凑。我这边工作这几年也攒了一些,加上之前……一些机缘,手头也宽裕了些。我自己能拿出大部分,剩下的缺口,我想让您二老出面,去跟亲戚们开个口,借一些。”
“借钱?”蒋高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跟谁借?你大伯家?你三叔四叔家?他们日子也紧巴巴的,能借出几个钱?”
“能借多少是多少。”蒋鹏飞说,“三千五千不嫌少,一万两万是情分。关键是,要让亲戚们知道咱们家遇到了难处,需要他们帮一把。等以后我手头宽裕了,这钱我加倍还给他们。”
蒋高山沉默了。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99万……是不少。但儿子要结婚,这是大事。这钱,咱们出。”
林凤梅猛地看向丈夫:“老头子!”
“我说了,出。”蒋高山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目光浑浊却坚定,“鹏飞说得对,人家姑娘条件好,要这个数,也是看重自己女儿,不想随随便便嫁了。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让儿子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这99万,我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一家一家去磕头,也得给儿子凑出来!”
林凤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那……那我明天就去你大姨家,还有你舅家,看看他们能借多少……”
蒋鹏飞看着父母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父母来说有多么艰难。他们一辈子老实本分,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求人办事。现在,为了儿子的婚事,他们要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面子,一家一家去开口借钱。这份沉甸甸的父爱母爱,让他几乎想放弃这个计划,直接告诉他们真相。
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功亏一篑。
“爸,妈,”他站起身,走到父母中间,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你们放心,这钱不是白借的。我向你们保证,最多两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亲戚们,一分都不会少。而且,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我不会让你们二老再受苦了。”
林凤梅反手握住儿子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角却挤出了一个笑容:“妈信你,妈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粗糙而温暖,传递着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的信任和支持。
那天晚上,蒋鹏飞家的灯,亮到很晚。
堂屋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蒋鹏飞拿出纸笔,和父母一起,一笔一笔地算账。他把自己能拿出的钱(当然,他隐瞒了绝大部分,只报了一个合理的、能让父母接受的数字),加上父母多年的积蓄,再加上预估能从各个亲戚那里借到的钱,一项一项列出来,计算着还差多少。
林凤梅一边算,一边念叨着:“你大伯家……你大伯娘那人,心眼不坏,但就是怕你大伯做主,我得先跟你大伯说说……你四叔家开了店,手头肯定紧,但多少应该能借点……你三叔那边,你三叔在镇上开超市,条件好些,应该能多借点……你大舅……”
蒋高山则在旁边补充:“你大哥那边就别开口了,他那人抠门,借不出钱还得落一顿埋怨。你小弟倒是个实诚人,但他家也不富裕,别让他为难……”
蒋鹏飞听着父母的讨论,心里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讨论的结果,将是他未来人际关系的“第一份评估报告”。谁真心实意想帮忙,谁虚情假意推脱,谁有能力却吝啬,谁有心无力却尽力而为……都会在这场“借钱”的过程中,暴露无遗。
夜深了,堂屋里的灯终于熄了。
蒋鹏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石鼓村的夜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出父母刚才的神情——那种混合了震惊、无助、挣扎,最终化为决绝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知道,这个计划,从今天起,正式启动了。
明天,母亲就会开始走亲戚,一家一家地去“借钱”。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蒋家那个在北京混的儿子要结婚了,女方要99万彩礼,蒋家拿不出,正在到处借钱。
这个消息,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在石鼓村和周边的亲戚圈子里,激起层层涟漪。有人会同情,有人会嘲笑,有人会幸灾乐祸,也有人会真心实意地伸出援手。
而他,将站在岸边,静静地观察着每一道涟漪的形状,记住每一个投石者的面孔。
这是他踏入百亿世界之前,给自己的最后一场“人间实习”。
实习的题目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