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但蒋鹏飞知道，他即将打破这份平静。踏上台阶，推开了堂屋的门。
暖意和炖肉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回来了？”母亲林凤梅听到声音从卧室出来，手里正织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花色和尺寸，大概是给老爸织的。
她打量了一下儿子，见他神色如常，问道，“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炖着鸡汤，你爸下午杀的那只老母鸡，炖了半天了，可烂乎了。”
“我吃了，跟一个老同学在外头吃的。”蒋鹏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然后来到了父母的房间，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父亲蒋高山，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蒋鹏飞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
“爸，妈，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他的语气不算凝重，但那种郑重的态度，让原本放松的气氛微微一凝。
林凤梅停下了手中的毛衣针，抬头看他。
蒋高山也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啥事？你说。”蒋高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关注。
蒋鹏飞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他认真谈事时习惯的姿态。
“我之前跟你们提过，堂哥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叫王晗雪。她家在六宁区里，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本人是学设计的，在上海一家设计院工作。我们俩……处了这几天，我觉得这姑娘挺合适，她也觉得我还可以。所以，我想跟她把婚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了微妙的变化。
林凤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毛衣也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真的？鹏飞，你说真的？要结婚了？”
蒋高山虽然没有妻子那么激动，但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点了点头：“嗯，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那姑娘……你之前提过，说是挺好的。要是你们俩都觉得合适，那就定下来吧。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老两口的反应，和蒋鹏飞预料的差不多，他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好几年了。
以前他在北京上班，每次打电话，母亲总要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现在他终于主动提出要结婚，他们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能落下一半了。
但蒋鹏飞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真正的“正题”。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母，语气尽量平稳：
“爸，妈，晗雪那边……提了一个条件。”
“啥条件？”林凤梅连忙问，“是要买房还是买车？应该的，现在城里姑娘结婚都要这些。你放心，爸妈这些年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给你凑个首付还是可以的。”
蒋高山也点头：“房子是大事，该买。你们在城里安家，总不能一直租房住。差多少钱，你说个数，爸妈想办法。”
蒋鹏飞摇了摇头：“房子的事，晗雪说了，可以先不急，以后有条件了再买。她提的条件是……彩礼。”
“彩礼？”林凤梅松了口气，“彩礼应该的啊，咱们这边都有规矩的。你说吧，要多少？十八万八？还是二十万八？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这个数还是拿得出的。”
蒋鹏飞看着母亲轻松的表情，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完。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却格外清晰：
“她要的彩礼是……99万。”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仿佛空气都被抽走的真空般的死寂。
电视里人物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此刻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与这间屋子里凝固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凤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手里攥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蒋高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欣慰之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所覆盖。
他盯着儿子，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蒋鹏飞的表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多……多少？”林凤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鹏飞，你说多少？妈没听清。”
“99万。”蒋鹏飞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晗雪家那边说了，房子可以先不买，但彩礼必须99万。说这是表示我们家对她的重视。”
沉默，再次降临。
搪瓷缸子在蒋高山手中微微颤抖，他缓缓放下缸子，动作很慢，仿佛那搪瓷缸子突然变得有千钧之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双手，没有说话。
林凤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无助和巨大压力的复杂情绪。
99万，这个数字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供儿子读书，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积蓄，连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99万，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家……咋能要这么多呢？”林凤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喃喃自语，“咱们六宁这边，最多的也就二十来万……99万，这是要咱家的命啊……”
蒋高山依旧没有说话。他摸向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蒋鹏飞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是他们即使砸锅卖铁、借遍所有亲戚，也难以填平的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