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瞥见父亲蒋高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他看着父亲：“爸，你是不是还有啥话要说？”
蒋高山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他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好几秒钟，才终于开口：“鹏飞，爸跟你说个事。老伴你也过来。”
林凤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蒋高山的话，有些奇怪，过来就问：“咋了？有啥事？”
“你先坐下。”蒋高山对林凤梅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林凤梅放下手里的碗筷，在丈夫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那副凝重的表情，心里也有些忐忑：“他爸，到底啥事？你倒是说啊。”
蒋高山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装支票的信封上，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了：“鹏飞，这八百四十二万六千块钱，你说，咱家该怎么分？”
蒋鹏飞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爸，这钱是咱家的拆迁补偿款，自然是咱家的。您和我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问我。”
“话不能这么说。”蒋高山摇了摇头，“咱家这栋房子和你弟小远的屋子，虽然钱是写在你爸我的名下，但实际上是你、我和你妈，还有小远和爱玲他们两口子共同拥有的。现在拆迁了，补偿款下来了，不能光顾着你，不顾着小远。”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小远虽然在镇上的工厂上班，可是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和爱玲结婚的时候，咱家也没能给他们在镇上买套房，他们现在还在还房贷呢。
一个月贷款就要好几千，再加上吃喝养孩子的开销，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这当爹的，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现在有了这笔钱，我想着，是不是应该把小远和爱玲应得的那份分给他们，让他们小两口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林凤梅听了丈夫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爸说得对。小远也是咱的儿子，不能亏待了他。这钱，应该分给小远和爱玲一份。”
蒋鹏飞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他虽然已经离家多年，但在父母心里，他和弟弟始终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偏袒过谁。
他想了想，说：“爸，妈，你们的想法我同意。该是小远他们的，确实应该有他们的一份。
我的意思是，就按照刘天彪今天原来的那个补偿标准，把小远和爱玲应得的那份分给他们。多剩下的钱，您和我妈存起来，作为养老钱。”
蒋高山愣了一下：“养老钱？那你呢？你还没结婚呢，这钱还得给你买房娶媳妇呢。”
林凤梅也连忙附和：“对啊，鹏飞，你可不能光想着我们。这钱得留着给你买房娶媳妇用。我和你爸有手有脚的，还能干活，不用你操心。”
蒋鹏飞看着父母着急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有些无奈。他知道，在父母心里，儿女的幸福永远比自己重要。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自己以结婚彩礼为借口借钱试探亲戚们的事情说出来，让父母明白，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事，而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爸，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蒋鹏飞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可能你们听了会生气，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们。”
蒋高山和林凤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林凤梅问：“啥事？你说。”
蒋鹏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借钱试探亲戚们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决定借钱开始，到分别去大伯、三叔、四叔、大姑，大表哥家借钱，到大舅、小舅家，给大姨打电话借钱，再到每个人不同的反应和回复，他都复述了一遍。
亲戚的拒绝，老爸的绝望，老妈的心寒。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阿迪听说了我借钱娶媳妇的事情，把自己埋在地里的钱挖出来借给我。那些亲戚还不如一个脑子坏了的傻子有人味。”
堂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凤梅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变红，最后变得铁青。她猛地站起身，冲到蒋鹏飞面前，扬起手，狠狠地在蒋鹏飞的后背上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你这个臭小子！”林凤梅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心疼，“你咋能做出这种事来？那是你的亲叔伯、亲姑、亲舅舅、亲大姨啊！你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他们，你让他们咋想？你让外人知道了，咋看咱们家？”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伤的不只是他们的心，伤的也是咱自己的心啊！你试出来了，他们不借咱钱，咱心里就好受了？咱就不难受了？”
蒋鹏飞挨了母亲一巴掌，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着。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这样做，确实伤了亲戚之间的感情。但他不后悔。因为他通过这次试探，看清了很多东西。
蒋高山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夹着那支烟，烟雾在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行了，别打了。”
林凤梅停下手，转过头，看着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爸，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蒋高山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看着蒋鹏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说：“小飞，你做的这件事，虽然有些不地道，但爸不怪你。”
林凤梅愣住了：“他爸，你说啥呢？”
蒋高山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断自己。
他看着蒋鹏飞，继续说道：“小飞，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在社会上闯荡了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也见了世面。
你知道人心险恶，知道世态炎凉。你这次试探亲戚们，虽然方法不对，但结果，让你，让我，让你妈看清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说：“谁对咱真好，谁是假的，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借给咱钱的人这说明，在他们心里，咱们这个亲戚还是有分量的。至于不借给咱们钱的其人——呵呵，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