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出头,六宁区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各种药物和血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味道。
几个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面,有的在低头写着什么,有的在轻声交谈。
急诊大厅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的病人和家属,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刷手机,一切平静而有序。
这份平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猛地打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阵旋风刮过大厅,惊得导诊台后面的护士都站了起来。
他怀里的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瘦,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背上、肩上、胳膊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淤痕和皮开肉绽的血痕,肩膀和大腿上有几处深深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那个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一样。
“医生!护士!救人!”蒋鹏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导诊台的护士反应很快,立刻按下了急救铃,同时快步迎了上去:“怎么回事?怎么伤的?”
“被人打的!还有刀伤!”蒋鹏飞语速很快,“快救他!”
急救室的灯很快亮了起来。几个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围了上来,把阿迪从蒋鹏飞怀里接过去,平放在急救床上,开始进行检查和处理。
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当那些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的时候,在场的医护人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瘦削到几乎皮包骨头的身体,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鞭子类抽打留下的条状淤痕,有钝器击打留下的青紫色肿块,有利器刺穿留下的深深的伤口,还有被烟头烫伤的圆形疤痕。
有些伤痕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鲜血,新旧交替,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是……虐待?”一个年轻护士捂着嘴,声音里带着震惊和愤怒。
“先处理伤口!”主治医生皱了皱眉,没有多说,开始指挥护士们进行清创、缝合、包扎。
蒋鹏飞站在急救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看着阿迪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拳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刚才在阿迪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瘦弱的身影一丝不挂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那个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永远不会消失。
蒋鹏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冷静,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阿迪还在里面抢救,他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处理好后面的事情。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急救室的灯灭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蒋鹏飞,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放心吧,没有生命危险了。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都是软组织挫伤和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刀伤也不深,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
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清创缝合,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留院观察几天,如果没有感染,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蒋鹏飞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不过,”医生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身上的伤,明显是人为造成的。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报警处理。”
“我知道。”蒋鹏飞点了点头,“我已经报警了。”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阿迪被护士推了出来,转到急诊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纱布,脸上还戴着一个氧气面罩,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水,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蒋鹏飞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阿迪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跟阿迪一起玩耍时的情景,那个叫他“飞飞”的少年。
他想起阿迪把那个装满零钱的铁盒子递给他时,那句“给你,钱,给你娶媳妇”。
这个命运坎坷悲惨的少年,把他当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而他,却没有保护好他。
蒋鹏飞伸出手,轻轻地握住阿迪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他握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阿迪,你放心。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天色渐渐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蒋鹏飞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杨金龙,隆达公司,刘天龙——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进来,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也缠满了纱布,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像个猪头,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护士把病床推到靠窗的位置,和阿迪的病床并排放着,然后调整了一下输液架,记录了一下生命体征,就离开了。
蒋鹏飞不经意地扫了那张病床上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个人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杨金龙。
那一瞬间,蒋鹏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张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杨金龙的眼睛紧闭着,呼吸粗重而均匀,显然还在昏迷中。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被蒋鹏飞的顶心肘击中断了两根肋骨的地方。他的腿上打着石膏,那是被蒋鹏飞踢断的。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被蒋鹏飞顶飞之后落在地上磕的。
如果不是蒋鹏飞在最后关头把顶心肘的击打力,改成了推力,杨金龙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蒋鹏飞站在杨金龙的病床边,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铁。他的手指微微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强烈的冲动——只要他伸出手,掐住杨金龙的脖子,用力,只需要几秒钟,这个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退后一步,回到阿迪的病床边,重新坐下来。他看着阿迪那张安详的脸,又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昏迷不醒的杨金龙,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对冤家,居然住进了同一间病房。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依然没有消失。
杨金龙,等你醒了,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