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竹节镇的老街渐渐安静下来。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老三超市的后院客厅里，蒋高峰坐在大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没有在算账，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在等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他给老四蒋高海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晚上有空没？来店里一趟，有事商量。”蒋高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应了一声：“好，我吃完饭过去。”
蒋高峰知道，老四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因为这两天，他们兄弟俩心里装着同一件事——那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件事，就是石鼓村拆迁的事，就是老爷子留下的那套老宅的事。
这两天蒋高峰的心里就没有平静过。那套老宅子，砖木结构，加上宅基地，最少能补偿三百万。三百万啊！他在竹节镇上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也不过攒下了几十万的身家。而那套老宅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值三百万。
可是，那套老宅子，当年说好了是留给老二蒋高山的。
当年老爷子临终前，拉着老二的手，说：“老二，这房子留给你，你应得的。”老太太也是在老二家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这些话，兄弟几个都听到了。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那套老宅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归了老二。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可是现在，那套老宅子要拆迁了，值三百万了。
三百万，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忘记当年的承诺。
蒋高峰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带着精明算计的脸。
他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那房子是老二应得的，他伺候了父母那么些年，任劳任怨，把父母送走了，你不能眼红。
另一个小人说：三百万啊，你辛辛苦苦干一辈子，能赚到三百万吗？凭什么他蒋高山就能白得三百万？就因为他伺候了父母几年？那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他也是父母的儿子啊！
这两个小人打了整整两天的架，到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
但蒋高峰知道，不管胜负如何，他都得做点什么。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蒋高海，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显然是刚吃完饭过来的。
“三哥。”蒋高海叫了一声，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啥事啊？这么着急，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蒋高峰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蒋高海，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老四，石鼓村拆迁的事，你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蒋高海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扔进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三哥，你也惦记着那套老宅子呢？”
蒋高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那当然不是小数目。”蒋高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三哥，你跟弟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让老二把那套房子拿出来，咱们兄弟几个平分？”
蒋高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有这个想法。”
“我就知道。”蒋高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三哥，不瞒你说，我也在想这个事。
那套老宅子，当年说好了是留给老二的，但那只是口头说的，没有字据，没有公证，什么都没有。从法律上讲，那套房子的所有权，还是咱们兄弟四个加上大姐的。老二一个人独吞，说不过去。”
“可是……”蒋高峰犹豫了一下，“当年老爷子临终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老二也确实伺候了父母，给他们养老送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三哥，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蒋高海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老二是伺候了父母好几年，这没错，咱们都承认。但那套房子最少值三百万啊！三百万！他伺候父母那几年，就值三百万？
那咱们呢？咱们难道就没有伺候过父母吗？老爷子瘫痪之前，咱们兄弟几个谁没出过力，你难道没出过力？我难道没出过力？大姐难道没出过力？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蒋高峰沉默了。他知道老四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些犹豫——毕竟，那是自己的亲二哥。
蒋高海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三哥，你想啊，老二现在正为那99万的彩礼发愁呢，到处借钱，到处碰壁。如果他知道那套老宅子能补三百万，他还会来借钱吗？他肯定会想，反正我有三百万，我还借什么钱？到时候，他把那三百万往自己兜里一揣，咱们兄弟几个，一分钱都捞不着。”
蒋高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且，”蒋高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我听说，老二昨天跑了好几家，都没借到多少钱。你想啊，他为了能凑够彩礼钱，那套老宅子的拆迁款，不就全让他一个人吞了吗？”
蒋高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三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熊熊燃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老四，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他终于开口问道。
蒋高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蒋高峰，一字一句地说：“三哥，咱们两个人，分量不够。老二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脾气犟得很，认死理。咱们两个人去找他，他肯定不会松口。说不定还会把咱们打出来。”
蒋高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哥了。蒋高山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但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他那股倔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他一个人拎着螺纹钢去镇上给赵家辉出头的事，蒋高峰是知道的。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他可不想领教。
“那你的意思是……”蒋高峰试探着问。
“找大哥和大姐。”蒋高海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兄弟三个，加上大姐，一共四个人。当年老爷子临终前说的话，大哥和大姐也都听到了。如果咱们四个人一起去找老二，他总不能把咱们四个人都骂出来吧？”
蒋高峰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大哥那个人，虽然心软，但涉及到这么大的利益，他应该也会站在咱们这边。大姐那边……她如果知道那套房子值三百万，她肯定也会动心的。”
“对喽！”蒋高海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只要大哥和大姐站在咱们这边，老二就孤立无援了。到时候，咱们四个人一起跟他谈，让他把那套老宅子的拆迁款拿出来，兄弟五个平分。每人六十万，谁也不吃亏。”
“可是……”蒋高峰又犹豫了，“大哥会同意吗？如果他站在老二那边，咱们就不好办了。”
“大哥心软，不代表他会放弃那六十万。”蒋高海分析道，“三哥，你想想，六十万，那是多少钱啊？大哥虽然心软，但他不傻。如果他知道那套房子能分六十万，豆腐心也会变成石头的。”
蒋高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找大哥和大姐？”
“明天。”蒋高海说，“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好，那就明天。”蒋高峰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咱们先去大哥家，再去大姐家。”
蒋高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蒋高峰的肩膀：“三哥，你放心，这件事只要咱们兄弟齐心，一定能办成。六十万，够你儿子在金陵付个首付了。”
蒋高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心里，依然有一丝不安和愧疚，但那丝不安和愧疚，在六十万的诱惑面前，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蒋高海打开门，走了出去。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让蒋高峰打了一个寒颤。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老四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默默地想着——
二哥，别怪弟弟们心狠。要怪，就怪那套房子太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