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蒋家的堂屋里,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白粥、咸菜、煮鸡蛋、馒头,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
林凤梅给蒋鹏飞剥了一个鸡蛋,又给蒋高山盛了一碗粥,嘴里念叨着:“今天去你舅舅家,说话客气点。你大舅那个人,脾气犟,吃软不吃硬。你小舅倒是好说话,但他家条件也不宽裕,能借多少是多少,别让人家为难。”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喝粥。经过昨天的打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沉默了许多。
蒋鹏飞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一家三口都愣了一下。这一大早的,谁会来串门?林凤梅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谁啊?我去看看。”
她起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前,隔着门问了一句:“谁啊?”
“二婶,是我,诗慧。”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林凤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连忙打开院门:“哎呀!是慧慧啊!快进来快进来!”
院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带着一股都市女性的气质。
蒋鹏飞听到动静,也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到那个女孩,先是愣了一下,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孩看到他迟疑的表情,微微一笑,叫了一声:“鹏飞哥,我是蒋诗慧呀,你不记得我了?”
“慧慧?”蒋鹏飞这才恍然大悟。
蒋诗慧,是他本家叔叔蒋高立的女儿。蒋高立和蒋高山是同一个爷爷的堂兄弟,论起来,两人是未出五服的近亲。
小时候,蒋高立家和蒋鹏飞家只隔着两条巷子,两家走动得很勤。蒋诗慧比蒋鹏飞小三岁,小时候像个跟屁虫一样,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鹏飞哥鹏飞哥”地叫着。
他带她去河边捉过鱼,去山上摘过野果,去田埂上放过风筝。
后来他去了北京读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蒋诗慧则是在上海上的大学,硕士毕业之后去的深圳工作,一南一北,两个小时候的玩伴也就渐渐断了联系。
一转眼,竟然七八年没见了。
“女大十八变,我都认不出来了。”蒋鹏飞笑了笑,侧身让开,“快进屋坐吧,外头冷。”
蒋诗慧跟着林凤梅进了堂屋。林凤梅热情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不停地夸着:“慧慧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是前年过年呢,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都好,谢谢二婶挂念。”蒋诗慧笑着应道,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凤梅又忙着去倒茶、拿水果,嘴里不停地说着:“吃早饭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吃点?家里刚熬的粥,还热着呢!”
“二婶,我吃过了,您别忙了。”蒋诗慧连忙摆手。
林凤梅还是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端了一盘水果过来,这才在旁边坐下来。
蒋高山也放下了碗筷,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抽着。
“慧慧,你现在还在深圳上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年放假早吗?”林凤梅问道。
蒋诗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地说:“二婶,我辞职了。之前在深圳一家对外贸易公司做财务,前段时间刚辞,回了六宁。”
“辞职了?”林凤梅有些意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辞职了?”
蒋诗慧沉默了几秒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也不是干得不好,就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想换个环境。深圳那边压力太大了,离家也远,回来离爸妈近一些,心里踏实。”
蒋鹏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丝异样,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愿意说的时候,追问就是冒犯。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林凤梅连忙点头,“六宁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工作机会也不少。你学历高,又有工作经验,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再说了,离家近,想吃你妈做的饭了,一脚油门就回来了,多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蒋诗慧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蒋鹏飞,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鹏飞哥,我听说……你最近在筹钱结婚?”
蒋鹏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消息传得真快,连蒋诗慧都知道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他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蒋诗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茶杯,伸手拿起放在桌边的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蒋鹏飞面前。
“鹏飞哥,这里是五万块钱。我工作这几年攒的,不多,你拿着应应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蒋鹏飞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叠的四四方方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蒋诗慧那张平静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慧,这……”林凤梅也愣住了,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你刚辞职,自己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这钱我们不能要!”
“二婶,您别跟我客气。”蒋诗慧笑了笑,语气坚定,“我和鹏飞哥从小一起长大,他遇到困难了,我不能看着不管。这钱是我自愿借的,不用急着还,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
她说着,站起身,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慧慧!”蒋鹏飞连忙站起来,拿起那个塑料袋,追了出去,“这钱我真的不能要!你自己……”
他话还没说完,蒋诗慧已经快步走出了院门,回头朝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鹏飞哥,别送了!钱你拿着,把婚结了要紧!结婚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就行!”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村道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晨雾中。
蒋鹏飞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看着蒋诗慧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和蒋诗慧虽然小时候玩得好,但毕竟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她刚辞职回到六宁,自己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五万块借给他。
这份情谊,比那五万块钱本身,重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堂屋。
林凤梅坐在沙发上,眼眶有些发红。她接过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五沓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每一沓都用纸条捆着,显然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有些哽咽:“慧慧这孩子……是个好的。高立养了个好闺女啊。”
蒋高山坐在藤椅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但他的脸色,明显比刚才更难看了。
林凤梅瞥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心里不好受——昨天跑了一天,四处碰壁,亲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把他往外推。
今天一大早,一个隔着很远的堂侄女,却主动送来了五万块钱。这对比,太扎心了。
“妈,这钱,我记下了。”蒋鹏飞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母亲,语气认真地说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还她。”
“嗯,应该的。”林凤梅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叹了口气,“有些人啊,住着高楼大厦,开着好车,却一分钱都不肯借,忘了我们当年是怎么帮他的。有些人啊,自己刚丢了工作,却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拿了出来。这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她这话意有所指,蒋高山自然听得出来。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又点上了一颗烟。
“走吧,去你舅舅家。”林凤梅把钱藏好说。
蒋鹏飞看了眼沉默的父亲,说了句,“爸,我走了。”。
看蒋高山挥了挥手,他站起身,跟着林凤梅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