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响起来的时候，蒋高天刚从老二蒋高山家出来没多久。
先是两声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传来了村主任蒋高楠的声音：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拆迁安置说明会，请涉及到石鼓村拆迁项目的各家各户派代表参加。再说一遍，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召开拆迁安置说明会，请大家准时参加！”
广播重复了三遍才关掉。
蒋高天心里琢磨了一下——正好，他也想当面问问隆达公司的人，这汇票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正好！”蒋高山小跑着赶上来，嘴里还喘着粗气，“咱一块儿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说。”
蒋高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兄弟俩并肩往村委会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村民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汇入主干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有人跟蒋高天打招呼：“高天叔，你也去啊？”
“你家那钱兑出来没？”
蒋高天含含糊糊地应着，不想多说。
村委会大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闹哄哄的一片。
院子最前方还是老样子摆着一排长条桌，上面铺了一块红色的绒布，摆了几个话筒和矿泉水瓶。
这大冬天的喝矿泉水不知道好不好乍凉着。
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村主任蒋高楠坐在正中间，旁边是村里的会计和文书，还有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壮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风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蒋高天和蒋高山挤到了人群靠前的位置。
蒋高天扫了一眼台上那个壮汉，低声问旁边的一个村民：“那人谁啊？”
“你不知道？”那个村民压低声音说，“隆达公司的刘总，刘天虎。刘天彪的弟弟。听说这人在道上混过，厉害得很。”
蒋高天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等了一会，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村主任蒋高楠站起来，拍了拍话筒，试了试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各位村民，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为了咱们石鼓村的拆迁安置工作做一个说明。
大家都知道，咱们村的拆迁项目是由隆达公司负责的，前期签约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大部分村民都已经签了拆迁补偿协议，也领到了隆达公司开出的承兑汇票。”
他顿了顿，侧身朝旁边的壮汉示意了一下：“今天，隆达公司的刘天虎刘总，特地来给大家解答一些大家不太了解的地方。下面，有请刘总给大家讲话，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的目光。
刘天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嘴里的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接过话筒。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群，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刘天虎，隆达公司的副总经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不用话筒也能传出老远，
“今天我来，就是想跟大家伙儿面对面聊一聊，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他举起手里的一张汇票样本，晃了晃：
“大家手里都有这个东西吧？商业承兑汇票。我今天就跟大家交个底——这个东西，你们拿到银行去，是兑不出钱的。”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炸了锅。
“啥？兑不出来？”
“那我们签合同干啥？”
“这不是骗人吗？”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
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激动地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蒋高天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果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汇票兑不出来。
刘天虎面对这阵骚乱，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但议论声太大了，根本压不住。
他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人群，等了几秒钟，然后拿起话筒，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话筒头。
“咚咚咚”几声闷响从音箱里传出来，震得前排的人耳朵发麻，议论声这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刘天虎把话筒凑到嘴边，声音提高了几分：“各位，别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听我把话说完了，再嚷嚷也不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了，这个承兑汇票，你们直接拿到银行去，确实是兑不出钱的。
为啥呢？因为这个东西不是现金支票，它是一张商业承兑汇票，需要经过一定的流程才能兑现。这个流程，我今天就是要跟大家讲清楚的。”
台下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天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签了拆迁补偿协议，就说明你们和隆达公司达成了拆迁意向。隆达公司给你们开出承兑汇票，这只是第一步。这一步，我们已经做到了，对不对？大家的钱都在汇票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就是搬家。你们把房子腾出来，交钥匙给我们，我们验收合格之后，你们就可以拿着汇票到去兑钱了。简单来说就是——签了合同，拿了汇票，搬了家，才能拿到钱。顺序不能乱。”
台下又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比刚才小了很多。有人举手提问：“刘总，那我们搬到哪儿去啊？这大冬天的，总不能让我们睡大街吧？”
刘天虎笑了笑，抬手示意那人坐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关于过渡期的住房问题，我们隆达公司也考虑到了。
公司在镇上租了一批过渡安置房，两室一厅，水电齐全，可以免费提供给拆迁户居住，过渡期为六个月。
六个月之内，你们的新房就能建好，到时候直接拎包入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如果你们自己有地方住，也可以自行解决。这个不强求。”
另一个村民又举手了：“刘总，那我们搬了家之后，拿着汇票去银行，真的能兑出钱来吗？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