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奶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不断地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以前每次他晚归,奶奶都会给他留着堂屋的灯,那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洒出来,让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但今晚,那盏灯再也不会亮了。
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走进堂屋,没有开灯,凭借着对这个家的熟悉,摸索着走进了奶奶的房间。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到了灯的开关,按了下去,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摆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歪了腿的桌子。
墙角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也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这就是奶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孙胜德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仿佛还能看到奶奶坐在床沿上纳鞋底的样子,看到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到奶奶站在院门口翘首盼他回家的身影。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奶奶的床上。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木头匣子。
那个匣子他认得。
那是奶奶的宝贝,从他记事起,那个匣子就一直放在奶奶的枕头旁边,从来不离身。
他小时候曾经好奇地问过奶奶里面装的是什么,奶奶总是笑着摇摇头,说:“等你长大了,奶奶就告诉你。”
但他从来没有见奶奶打开过那个匣子,也从来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此刻,他注意到匣子的锁孔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孙胜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木头匣子。匣子很沉,入手有一种厚实的质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缓缓地掀开了匣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灰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六宁区人民医院”的字样,里面装着一叠纸张。
孙胜德的心猛地一紧,他飞快地抓起那个塑料袋,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一看——那是一份医学检查报告。
患者姓名:李琼花。
年龄:75岁。诊断结果:右肺中央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骨转移。
分期:IV期(晚期)。
医生建议:姑息治疗,预计生存期约2-3个月。
报告日期是上个月的。
孙胜德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纸张在他手中哗哗作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肺癌。
晚期。
两三个月。
奶奶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她没有告诉他,没有跟他说过一句。
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然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了一笔钱。
“奶奶……”孙胜德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份检查报告,把它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泪水。他重新拿起那个木头匣子,看到里面还有别的东西——钱。
是的,钱。
一沓一沓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匣子里。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蓝色的一百元、十元的大团结纸币,甚至还有一堆硬币。
那些钱被按照面额大小分类整理好,用橡皮筋捆成一捆一捆的,虽然总额可能并不多,但每一张都被抚得平平整整,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的珍视。
孙胜德认得那些钱。
有一些是他每个月给奶奶的零花钱,奶奶舍不得花,攒了下来。
有一些是奶奶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卖鸡蛋的钱、捡废品的钱、村里发的养老金。
奶奶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每一分钱都攒了下来,放在这个匣子里。
匣子的底部,还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低矮的土房前面。
那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那个婴儿白白胖胖的,正咧着嘴笑。
孙胜德认出那个女人是奶奶年轻的时候,那个婴儿是他自己。
他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他把照片贴在脸上,放声大哭,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胜德没有动,他不想见任何人。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只想抱着奶奶的遗物,好好地哭一场。
但敲门声并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急促了。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德子,是我。开门。”
孙胜德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顾成龙。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站起身,把木头匣子放回床上,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走到堂屋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的路灯下,顾成龙站在那里。
他看到孙胜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孙胜德完全没有想到的举动——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孙胜德的面前。
“德子,我对不起你啊!”
顾成龙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一种深深的忏悔和自责。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孙胜德的眼睛。
孙胜德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龙哥,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顾成龙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愧疚,“德子,你奶奶的死,我有责任。我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真的没有想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孙胜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伤。
他走上前,伸出手,把顾成龙从地上拉了起来:“龙哥,不怪你。是我自己答应的。奶奶……奶奶她也答应了。”
顾成龙站起身,看着孙胜德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孙胜德面前:“德子,这是飞哥让我给你的。两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飞哥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让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孙胜德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龙哥,我不要钱。我奶奶没了,我要钱有什么用?”
“德子,你听我说——”顾成龙急切地说,“你奶奶走了,我们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笔钱,是你奶奶用命换来的,你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你拿着这笔钱,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这才是你奶奶最想看到的。”
孙胜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银行卡。银行卡很轻,但他却觉得它重若千斤。
“龙哥,我奶奶的后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想给她办得体面一点。”
“你放心。”顾成龙连忙说,“后事的事,飞哥已经交代了。等警察那边的法律程序走完,我就联系殡仪馆,给你奶奶选最好的骨灰盒,租最好的灵车,请最好的唢呐班子。
追悼会在区里的殡仪馆办,到时候飞哥和我都会到场。墓地,就六宁区北山的公墓,环境很好,风水也不错。你奶奶辛苦了一辈子,走了以后,一定要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
孙胜德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声音颤抖着说:“龙哥,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顾成龙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愧疚,“这件事,是我欠你的。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只要我顾成龙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孙胜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成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孙胜德关上门,回到奶奶的房间。他坐在床沿上,抱着那个木头匣子,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奶奶的温度。
“奶奶,您放心。”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一定会好好的。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灯泡轻轻地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这个贫穷而破旧的家,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