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赵律师，蒋鹏飞和顾成龙并肩站在医院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风倒是挺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互相递了出去，然后又收回去各自点上了一根。
蒋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散，消失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望着远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目光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成龙也抽了一口烟，侧过头看了看蒋鹏飞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飞哥，那剩下的人……还继续对付吗？”
蒋鹏飞没有回答。
他夹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却没有回答顾成龙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成龙，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自己家的那些亲戚，做得太狠了？有点小肚鸡肠，太过于计较了？”
顾成龙一愣，连忙摆手：“飞哥，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可从来没觉得你小肚鸡肠。你那几个叔叔和姑姑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现在又是怎么对你的，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你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涵养好了。”
蒋鹏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说：
“其实，你不懂。这些人，真的欠我们家的。不是欠我蒋鹏飞的，是欠我爸妈的。”
顾成龙怔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蒋鹏飞继续说下去。
蒋鹏飞弹了弹烟灰，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平静的叙述感，但顾成龙能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
“我爸妈是那种特别老实的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特别是我爸爸，他太看重亲情了。
我爷爷奶奶生了六个孩子，男孩子里我爸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三个弟弟——不过最小的弟弟小时候夭折了。
我爸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要帮着扛起这个家。
他才几岁就开始下地干活，挣工分养活弟弟妹妹。后来改革开放了，日子好过了一些，我爸就跟我妈商量，说兄弟姐妹们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蒋鹏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我三叔蒋高峰，当年结婚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彩礼钱。女方家里要万里挑一的彩礼，那个年代一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爸妈二话没说，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又找邻居借了一些，凑齐了一万块，给了三叔。三叔结婚那天，我爸忙前忙后，比新郎还累。”
“我三叔蒋高峰，结婚盖房子，是我爸在山里打的石头，从河里拉的河沙，累的腰都直不起来。”
“我四叔蒋高海，有一年在广东的工地上受了伤，小腿骨折了，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没人出。
我爸接到消息，连夜赶到广东，把自己兜里仅有的五千块钱全部交了住院费。
我爸在医院守了四叔七天七夜，等四叔病情稳定了才回来。”
“我姑姑蒋高兰，在婆家受了委屈，跑回娘家哭诉，我妈陪着掉眼泪，我爸则直接去找姑父谈了半宿。
从那以后，姑父再也不敢欺负姑姑了。他儿子做生意，我爸更是出钱，出力。
哪里想到需要他们的时候，拒绝的竟然那么的坦然。”
蒋鹏飞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顾成龙注意到，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事，有的是我小时候看到的。有的是我妈偶尔会跟我抱怨一些才知道的。她说，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互相帮衬着，日子过得虽然苦，心里是暖的。
我爸常说一句话——‘兄弟姐妹之间，不计较那么多。能帮一把是一把，都是一家人。’”
蒋鹏飞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可是后来呢？后来我家需要钱，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做的？”
顾成龙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蒋鹏飞真正想说的。
“我回来的这几天，跟我爸说我结婚要99万彩礼，家里凑了凑还差40来万，我爸拉下脸面，去找兄弟姐妹借钱。
除了大伯一家子，没有一个借的。三叔已经在镇上开了超市，生意做得不错，手里是有钱的。但跟我爸说，‘不是我不借，实在是最近手头紧，钱都压在货上了，周转不开。’
我爸信了，又去找四叔。四叔直接没让进门，打电话一口就拒绝了。
大姑一家子更狠不管老的小的都不借。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
蒋鹏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顾成龙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些发红。
蒋鹏飞转过头，看着顾成龙，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又重新点上了一根。烟雾在冷风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底限更低。石鼓村拆迁了他们联合起来，逼我爸妈要钱。甚至宁可断亲也要拆迁款。
他们有没有想过，当年是谁帮他们成的家？是谁给他们凑的彩礼？是谁垫的医药费？是谁给他们出的头？”
蒋鹏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下涌动的暗流：
“他们没有想过。他们只记得我爸妈手里有钱了，只记得要从我们身上捞点好处。至于当年的那些恩情，他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成龙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了，蒋鹏飞对那些亲戚的冷漠和强硬，不是因为小肚鸡肠，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因为积压了太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那些委屈，不是为他自己的，是为他父母的。
“飞哥……”顾成龙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事。我只觉得你对那些亲戚有点太狠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狠，你是替咱叔咱婶不值。”
蒋鹏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所以你说，我该不该跟他们计较？”
“该。”顾成龙斩钉截铁地说，“换了是我，我可能比你做得更绝。”
蒋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默默地抽完了手里的烟。
风还在吹，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冷风中，一辆宝马开了过来，开车的是陈慧，车上下来的一对老夫妻正是大姑和大姑父。
他们连滚带爬的往医院里冲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