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呼啸着停在了金昌府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身材魁梧,面容严肃,正是六宁区公安分局巡特警大队的值班队长。
“都让开!让开!”警察们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了事发中心。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一个老人躺在血泊中,身上盖着一件别人脱下来的外套,花白的头发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旁边跪着一个年轻男子,抱着老人的身体,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
而在另一边,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地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整个人像一只破布口袋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旁边还站着几个挂了彩的中年男女,正是蒋高兰、赵德柱和陈慧,他们也都挨了不少拳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为首的警官皱着眉头问道。
“警官!警官你们可算来了!”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抢先开口,指着地上的赵家辉,义愤填膺地说,
“这个王八蛋喝酒开车,把人家老太太给轧死了!群众们看不过去,就教训了他一顿!”
警官看了一眼地上的赵家辉,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血泊中的老人,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先吩咐手下的警察:“先控制现场,疏散围观群众,通知刑警队和交警队过来。”
几名警察应了一声,开始维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线。
警官走到赵家辉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的状况。这一看,连他这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老警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家辉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整张脸肿胀得像一个发酵过头的猪头,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只能勉强看到一丝光亮。
鼻梁骨显然是断了,歪向一边,鼻血流了满脸,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嘴唇破裂了,上下唇都肿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牙龈——他的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也松动了,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摇摇欲坠。
耳朵里也在流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他的身上更是惨不忍睹——衣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肋骨部位有明显的凹陷,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打断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像一只濒死的动物。
但是那股子酒味,甚至压过了血腥味。
警官皱了皱眉,站起身,对身后的警察说:“叫救护车了吗?”
“已经叫了,正在路上。”
警官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赵家辉面前,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个酒精检测仪,递到赵家辉嘴边:“吹一下。”
赵家辉已经意识模糊了,根本无法配合。
警官不得不掰开他的嘴,强行将检测仪的吹嘴塞了进去,然后按下按钮。
检测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188mg/100ml。
妥妥的醉驾。
警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收起检测仪,站起身,对身边的警察说:“记录一下,酒精含量188,涉嫌危险驾驶致人死亡。”
周围的群众听到这个数字,更加愤怒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骂声:
“188!喝成这样还敢开车!这不是杀人是什么!”
“枪毙!这种人就应该枪毙!”
“老太太死得太冤了!”
警官没有理会群众的情绪,他走到血泊中的老人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老人的状况。
老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瞳孔完全散开,身体已经开始变凉。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身边的警察说:“保护好现场,等刑警队和法医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老人身边的孙胜德忽然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看到警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警官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警官的裤腿,声音嘶哑地哀求道:
“警官!求求你们!救救我奶奶!求求你们救救她!她还没死!她一定还没死!”
警官看着他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楚。
他蹲下身,扶着孙胜德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伙子,你冷静一点。救护车马上就到,医生会尽力抢救的。”
“真的吗?”孙胜德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医生能救活我奶奶吗?”
警官沉默了几秒钟,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心里很清楚,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她了。
但他不忍心直接告诉这个悲痛欲绝的年轻人真相,只能含糊地说:“等医生来了再说。”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了警戒线外面。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跑了进来。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奶奶!”孙胜德看到医生,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猛地跪爬着扑了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我奶奶!我奶奶她还没死!她一定还没死!”
医生被他抓得胳膊生疼,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小伙子,你先放开我,让我看看病人的情况。”
孙胜德松开了手,医生快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开始进行检查。
他先是用手探了探老人的颈动脉,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用电筒照了照瞳孔,然后拿出听诊器,在老人的胸口听了几秒钟。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但每一秒钟对孙胜德来说都像是煎熬。
他跪在医生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医生收好听诊器,站起身,摘下了口罩。他的脸色凝重,看了一眼孙胜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沉重:
“小伙子,节哀顺变吧。老人家……已经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胜德的心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医生,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然后用双拳捶打着地面。
“不……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接受的绝望,
“我奶奶不会死的……她今天才过七十五岁生日……她说她要活到一百岁的……她不会死的……你们骗我……你们一定是在骗我……”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低沉而绝望,让在场每一个人听了都觉得心里发酸。
医生叹了口气,从担架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布单,轻轻地盖在了老人的身上。
白布落下,遮住了老人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也遮住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白布落下的那一刻,孙胜德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奶——!”
他猛地扑到老人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抓住白布,像是想把白布掀开,又像是想把奶奶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头,又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奶奶!您回来啊!您看看我啊!我是胜德啊!”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和眼泪混合在一起,滴落在白布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奶奶!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怎么办啊!奶奶!求求您回来啊!”
他的哀嚎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人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几个心软的大妈甚至忍不住哭出了声,嘴里念叨着:“太可怜了……这孩子太可怜了……”
医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试图扶起孙胜德:“小伙子,你别这样,你奶奶在天上看到你这样,她会心疼的。”
但孙胜德根本听不进去,他依然跪在地上,抱着奶奶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几乎发不出声来,但他还是在不停地哭着,不停地喊着,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悲痛和绝望都宣泄出来。
警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会觉得心里难受。
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警察说:“把那个肇事司机先控制起来,等刑警队来了再移交。”
几名警察应了一声,走到赵家辉面前,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赵家辉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被两个警察拖着,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骂声:
“打死这个王八蛋!”
“酒驾害人!不得好死!”
“老太太死得太冤了!”
警官没有理会群众的情绪,他走到孙胜德面前,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
“小伙子,你听我说。你奶奶已经不在了,你再怎么哭,她也回不来了。
但你要坚强,要替你奶奶好好活下去。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不希望你这样糟蹋自己。”
孙胜德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血水,看着警官,声音嘶哑地说:“警官……我没有奶奶了……我没有奶奶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把脸埋在奶奶的胸口,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嚎。
那哀嚎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远方,消失在六宁区漆黑的夜空中。
金昌府门前的灯光依然明亮,照亮了这一片悲痛的景象,也照亮了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的身影。
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他的人。
从今往后,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