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驰静静地停在金昌府斜对面的公路边上,车窗紧闭,发动机已经熄火。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金昌府门口发生的一切都一览无余——警车的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救护车的白色灯光刺眼而冰冷,围观的人群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嘈杂的人声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隐约听到。
蒋鹏飞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金昌府门口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身影,盯着那个跪在地上以头撞地的年轻人,盯着那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血泊。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他咬紧了牙关,但牙齿依然在咯咯作响。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生死,经历过风浪,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如此沉重的压迫感。
一条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七十五年的命,就这样没了。
而且,是因为他出的主意。
顾成龙蹲在副驾驶旁边的地上,车门敞开着,冷风灌进来,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冷。
他双手抱着头,十指插进头发里,不断地揪着自己那并不算长的头发,嘴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像是困兽一般的低吼。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操……操……”他嘴里反复地念叨着这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操他妈的……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金昌府门口的方向,正好看到孙胜德被警察从地上拉起来,那个年轻人满脸是血,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被两个警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一旁。
顾成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跟孙胜德认识七八年了。这小子是个混不吝,成天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但他有一个优点——孝顺。
是真孝顺。
有一次孙胜德在外面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愣是自己去了医院,没吭一声。
可有一次他奶奶下半夜感冒发烧,下雪打不到车,这小子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连夜背着奶奶走了十里路去的医院。
顾成龙亲眼见过孙胜德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两千块钱,一分不留地塞给奶奶。
这样一个把奶奶当成命根子的人,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奶奶死在车轮底下,他能承受得住吗?
顾成龙狠狠地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这股疼痛反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起身,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四五次才打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散开,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眼就消散了。
“飞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的木头,“这事……怪我。”
蒋鹏飞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金昌府的方向,声音低沉地说:“怪你什么?”
“怪我安排得不周全。”顾成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责,“我只想着怎么让赵家辉栽跟头,没想到老太太的身体那么差。我以为就是轻轻蹭一下,谁知道……谁知道会出人命。”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怪你。主意是我出的,要怪也该怪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
“而且,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善后。”
顾成龙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着烟,一根烟几口就抽到了烟屁股,他又点上了一根。
蒋鹏飞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缓缓地吐出来,在车窗前形成一团朦胧的雾气。
他的手依然在颤抖,烟夹在指间,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大力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头从车窗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路面上,火星四溅。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成龙,你也不用自责。这件事是我拍板的,出了问题,自然是我来兜底。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第一,安抚好那个小兄弟,不能让他在经济上吃亏;第二,把赵家辉钉死,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顾成龙,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给那个小兄弟拿两百万的安家费。这笔钱从我这里出,你明天一早就去办,直接打到他的账户上,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顾成龙愣了一下:“两百万?”
“对,两百万。”蒋鹏飞说,语气斩钉截铁,“老人家走了,给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一条命。但这两百万,至少能让那小兄弟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他没了奶奶,但不能让他没了活路。”
顾成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还有,”蒋鹏飞继续说道,“你找一下赵律师,让他明天上午到医院来找我。我要跟他谈一下车祸索赔的事情。”
“索赔?”顾成龙有些不解,“飞哥,你是想让赵律师帮孙胜德打官司,向赵家辉索赔?”
“对。”蒋鹏飞说,“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出动静来。赵家辉醉驾致人死亡,这是刑事案子,检察院会提起公诉。
但民事赔偿这块,我们要让赵律师出面,代表孙胜德提出最高的赔偿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每一项都要算到最高标准。法院判多少,我们就让赵家辉赔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峻起来:“我要让赵家辉知道,他这一脚油门,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几年的牢狱之灾。他要赔到倾家荡产,赔到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顾成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联系赵律师。”
蒋鹏飞又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望着金昌府门口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那辆正在装载尸体的救护车,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谁也没料到的。但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对那个小兄弟的伤害,让他能尽快从这场悲剧中走出来。”
顾成龙看着蒋鹏飞那张在车内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跟蒋鹏飞相识多年,知道这个人做事向来果决狠辣,但此刻,他在蒋鹏飞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愧疚。
他知道,飞哥心里也不好受。
“飞哥,你也别太自责了。”顾成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谁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