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堂屋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蒋高海、蒋高峰和蒋高兰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不知道蒋鹏飞要算什么账，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笔账恐怕不会那么好算。
蒋鹏飞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没让烟，直接自顾自的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叔，四叔，大姑，你们说要分老宅的钱，我没意见。我爸说了，老宅的那份钱，兄妹五个平分，这句话算数。但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三个亲戚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分钱之前，有几笔账，咱们得先算清楚。”
蒋高海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账？”
蒋鹏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父亲：“爸，爷爷当年生病住院，总共花了多少钱？”
蒋高山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具体数字记不太清了，但前前后后加起来，医保报销完了，还花了大概有五万七千多块。”
“五万七千多。”蒋鹏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头看向三个亲戚，“三叔，四叔，大姑，这笔钱，你们当时出了多少？”
三个人都沉默了。蒋高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蒋鹏飞替他们回答了：“你们一分钱都没出。这五万七千多块，全是我爸一个人掏的。按照当时的物价，五万七千多块，够在农村盖三间大瓦房了。
我爸为了给爷爷治病，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还借了不少外债。这笔钱，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补上？”
蒋高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清了清嗓子，说：“鹏飞，当年我们也不是不想出钱，实在是手头紧……”
“手头紧？”蒋鹏飞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四叔，你那时候在广东开厂，按照你当年说的，如果回来的话，一个月少挣三四万？这是你的原话吧！你手头紧？
三叔，你当年说你在金陵的厂里上班，工资3000多，虽然不高，但稳定，你手头紧？
还有大姑，你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不是手头紧，是不想出钱。”
三个人被蒋鹏飞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反驳。
蒋鹏飞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这是第一笔账。五万七千块，按兄妹五个平摊，每人一万一千四百块。你们是不是先把这笔钱连本带利的补给我爸，咱们再来谈分钱的事。”
蒋高海急了：“鹏飞，你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当年我们没出钱，是我们不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蒋鹏飞打断了他，“既然是过去的事，那老宅留给谁，不也是过去的事吗？当年爷爷说把房子留给我爸的时候，你们谁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你们又想翻旧账了？既然你们能翻二十年前的旧账，那我翻翻十几年前的旧账，不过分吧？”
蒋高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蒋鹏飞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继续说道：“这是第一笔账。第二笔账，是我爸我妈伺候爷爷奶奶十年的工钱。”
他竖起五根手指，目光在三个亲戚脸上扫过：“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我爸我妈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喂饭喂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按照现在护工的市场价，一天三百块，我给你们打个折，一天按照二百算，一个月六千块，一年七万二，十年就是七十二万。这笔钱，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连本带利的出了？”
“七十二万？！”蒋高峰惊呼出声，“鹏飞，你这账也太离谱了吧？那是你爸的亲爹，伺候自己的爹还要算工钱？”
“亲爹？”蒋鹏飞冷笑了一声，“四叔，你也知道那是我爸的亲爹？那我问你，爷爷也是你的亲爹吧？你伺候过你亲爹一天吗？
你没有。你不仅没有伺候过，连医药费都没出过一分钱。现在要分钱了，你跑得比谁都快。你既然不讲情分，那我就跟你讲道理。
伺候老人要算工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不愿意出工钱也行，那这五年，你们轮流来伺候，一天都不能少。你们能做到吗？”
蒋高峰哑口无言。
蒋高兰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鹏飞，你这是要跟我们算总账吗？”
“大姑，你说对了。”蒋鹏飞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你们要分钱，那咱们就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一笔一笔地算，算完了，该分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第三笔账，是前几天我娶媳妇的彩礼钱。”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蒋鹏远和李爱玲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大哥要说什么。蒋高山和林凤梅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彩礼钱和这个拆迁款有什么关系？
只有蒋鹏飞自己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大家都知道，我今年三十多了，一直没结婚。前阵子，我终于谈了一个对象，人家姑娘不错，我也挺喜欢。但人家家里要九十九万彩礼。”
蒋鹏飞的目光在三个亲戚脸上缓缓扫过，“九十九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我还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凑齐这笔钱。谁让人家姑娘的条件那么好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结果呢？三叔不借，四叔家直接没让登门。”
看到蒋高海要争辩，蒋鹏飞直接说道，“别辩解，我看到你的出租车停在楼下。”
蒋高海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
“还有我的亲大姑，你不借我也不说啥了，你儿子当年做生意，我们家可是借了5万的，地痞流氓到店里闹事，也是我爸一个人挡住接十几个混混。现在生意做得好，这些都忘记了。”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蒋高海、蒋高峰和蒋高兰三个人低着头，不敢看蒋鹏飞的眼睛。
就是脸蒋鹏远都有点心虚。
“你们还不如外人。”蒋鹏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蒋诗慧只是远房亲戚，只是听说了我缺钱，她二话没说，送来了五万块。”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继续说道：“还有阿迪——那个从小脑子受伤，谁都看不起的傻子。他听说我要钱，把他攒了好几年的零钱罐子抱来了。他说，飞飞，给你钱，娶媳妇。”
蒋鹏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三个亲戚：“三叔，四叔，大姑，你们是我的亲叔叔、亲姑姑。你们连一个远房堂妹都比不上，连一个傻子都比不上。你们现在有什么脸来我家要钱？”
蒋高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蒋高海低着头，一言不发。蒋高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蒋鹏飞掐灭了烟头，站起身，目光在三个亲戚脸上扫过，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叔，四叔，大姑，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老宅的钱，说了要分，那就分。但在分钱之前，话必须算清楚。第一，爷爷的医药费五万七。第二，我爸我妈伺候爷爷十年的工钱七十二万。第三，我为了娶媳妇找你们借彩礼的时候，你们一分钱没借，现在你们扪心自问，你们配拿这笔钱吗？”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如果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起诉。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蒋高海、蒋高峰和蒋高兰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他们感觉，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