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同福看到蒋高天来了,连忙招呼道:“高天哥,你来了。来来来,你先坐着。我有几句话想先跟跟二哥说。”
蒋高天在椅子上坐下来,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杨同福把蒋高山拉到一边,看着蒋高山,语重心长地说:
“高山,咱们是一个村的,我也是看着你们兄妹几个长大的。你这个人,老实本分,勤勤恳恳,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你伺候老爷子两口子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大家都心里有数。按理说,老宅留给谁,那是老爷子的遗愿,谁也说不着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高山,我是劝你一句。兄弟姐妹一场,几十年的情分,说断就断了,值得吗?
你想想,你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一起吃一起玩,那些日子,难道就比不上这几十万块钱吗?
你能不能看在咱们都是一个村的面子上,再考虑考虑?哪怕钱少分一点,也比断了亲强啊。”
蒋高山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杨同福,声音沙哑地说:
“杨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是我不念兄弟姐妹的情分,是他们先不念的。
当年我爹生病的时候,我一个人扛了五年,他们谁管过?
前些天我儿子娶媳妇差钱,我去求他们,他们谁帮过?现在房子拆迁了,他们跑来了。
你说,这样的兄弟姐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杨同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
蒋高天走上前,站在蒋高山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二,你真的想好了?”
蒋高山点了点头:“想好了。”
蒋高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蒋高兰、蒋高海和蒋高峰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们三个,是不是疯了?为了这点钱,连兄弟姐妹的情分都不要了?”
蒋高兰的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大哥,不是我们不要情分,是老二家做得太绝了!
鹏飞那孩子,当着我们的面,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还说什么拿钱断亲的话来逼我们。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那你们就不能不要钱吗?”蒋高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不要钱,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蒋高兰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蒋高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气:“大哥,你这话说得不公平。我们虽然没有伺候老爷子,但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逢年过节我们也买东西去看望的,你不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做。”
“逢年过节买点东西,就算做了?”蒋高天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们买的那点东西,加起来有一百块钱吗?
老爷子生病的时候,你们谁在医院陪过一夜?谁给老爷子擦过一次身子?你们还有脸说?”
蒋高峰也跟着帮腔:“大哥,你这话说得太偏激了。我们那时候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在金陵的厂里上班,请假就要扣工资,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了,老二在家没有固定工作,时间自由,他多伺候伺候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蒋高天的声音更大了,“什么叫应该的?老二在家没有固定工作就该伺候老人?你们在外面挣钱就不用管了?这是哪门子道理?”
蒋高兰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大哥,你别说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已经决定了,拿钱,断亲。以后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欠谁的。”
蒋高天看着他们三个,目光里充满了失望和悲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杨同福看到这个局面,知道劝不动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们都想好了,那我也不劝了。高楠,你去拿纸笔来,给他们写断亲书。”
蒋高楠点了点头,起身去拿了一沓信纸和一支笔,放在办公桌上。杨同福坐下来,拿起笔,看着蒋鹏飞:“鹏飞,你说一下老宅那边的具体情况,我好写清楚。”
蒋鹏飞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老宅是砖木结构的房子,面积三百平米,按照隆达公司的补偿标准,砖木结构每平米补偿四千二,房子这块就是一百二十六万。
宅基地面积四百八十平米,每平米补偿三千,宅基地这块就是一百四十四万。
两项加起来,老宅那边的总补偿款是二百七十万。按照兄妹五人平分,每人五十四万。”
杨同福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蒋高天:“高天,你的那份……”
蒋高天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说:“我不要。这钱是老二家的,跟我没关系。我劝不住他们三个,但我能做我自己的主。我的那份,留给老二。”
杨同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道:“蒋高天自愿放弃本人应得份额,归蒋高山所有。”
写完之后,杨同福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断亲书我已经写好了。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你们真的想好了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蒋高兰、蒋高海、蒋高峰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蒋高兰咬了咬牙,说:“想好了。签吧。”
杨同福叹了口气,把断亲书放在桌上,推到了他们面前:“那就签吧。”
蒋高兰第一个走上前,拿起笔,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有些颤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签完了,并且按上手印。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退到了一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流泪。
蒋高海第二个走上前,拿起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手印。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后悔一样。
蒋高峰第三个走上前,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但签完字之后,在按手印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个人签完之后,杨同福把断亲书推到蒋高山面前:“高山,该你了。”
蒋高山走上前,拿起笔。他的手有些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大变形。
他握着笔,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那几个字里。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按了手印退到了一边,没有看那三个人一眼。
杨同福又把断亲书推到蒋鹏飞面前:“鹏飞,你也签。”
蒋鹏飞走上前,拿起笔,在断亲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签完之后,杨同福和蒋高楠也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村委会的公章。
杨同福把断亲书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复印了四份,一份递给蒋高山,三份递给蒋高兰三人:“一式四份,你们四家各执一份。从现在起,蒋高山一家和你们三家,再无瓜葛。”
蒋高山接过断亲书,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了那三个曾经的亲人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村委大院。
林凤梅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李爱玲跟在婆婆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呸的吐了一口。
蒋鹏飞站在村委大院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知道,父亲心里一定不好受。
但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留着这门只会吸血不认人的亲戚,不如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也走出了村委大院,留下身后那三个曾经的亲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断亲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他们拿到了钱,却失去了一门亲戚。
这笔买卖,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蒋高峰突然追了出去,朝着蒋高山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