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周雅芳,是他的小学同学。他们一起在石鼓村小学读了六年书,直到小学毕业。
那时候的周雅芳,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学习成绩也很好,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她性格开朗活泼,爱笑爱闹,班里的男生都喜欢跟她玩。
蒋鹏飞那时候坐在她后排,经常借她的橡皮擦、铅笔什么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小学毕业了,都上了镇上的初中,但他们不在一个班。再后来,蒋鹏飞听说周雅芳家里出了变故,她父亲生病去世了,家里欠了很多债,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十几年,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她躺在手术台上,而他,坐在手术室外,替她交了手术费。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太会捉弄人了。当年那个阳光明媚、笑容灿烂的女孩,如今却成了一个独自带着孩子送外卖的单亲妈妈。
生活的艰辛,在她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坚韧,却依然如故。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妮妮,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这件事,他管定了。
而且蒋鹏飞还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蒋鹏飞坐在长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惊醒怀里的妮妮。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是轻松的:“手术很顺利。病人的左腿胫骨中部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恢复好的话,不会影响以后行走。额头的伤口也处理好了,缝了八针,应该不会留太大的疤痕。麻醉过后她就会醒过来,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蒋鹏飞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不客气。”医生说,“你是她家属吧?去办一下住院手续,病人需要转到病房继续观察。”
“好的。”蒋鹏飞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周雅芳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还在麻醉中,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神态安详。蒋鹏飞抱着还在熟睡的妮妮,跟着护士一起,把周雅芳推进了病房。
巧的是,护士安排的病房,正好是阿迪住的那一间。
阿迪正靠在病床上看电视,看到蒋鹏飞进来,眼睛一亮:“飞飞!你回来啦!”
“嗯,来了。”蒋鹏飞把妮妮放在陪护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阿迪床边,“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阿迪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医生说我再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那就好。”蒋鹏飞笑了笑,在阿迪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沉睡的周雅芳,又看了一眼陪护床上熟睡的妮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普通的病房里,住着两个同样命运多舛的人——一个是从小失去父母、被人欺负的傻子,一个是丈夫去世、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单亲妈妈。
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底层,都是被生活碾压的人。而现在,他们因为一场意外,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了。
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阿迪靠在病床上,斜着脑袋目光落在隔壁床上沉睡的周雅芳身上,又看了看陪护床上熟睡的妮妮,眼睛里带着一种好奇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蒋鹏飞,问道:“飞飞,那个阿姨是谁啊?”
“嗯,她叫周雅芳,是个送外卖的,被一辆宝马车撞了。”蒋鹏飞说,语气平淡,但目光却有些复杂,“她女儿叫妮妮,就是那个小姑娘。”
阿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雅芳,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她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蒋鹏飞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像谁?”
阿迪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眼熟。”
蒋鹏飞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迪那张单纯的脸,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冬日的下午,那两个在野外烤地瓜的少年,那段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对话。
那是阿迪还没有变成傻子的时候。
阿迪剥着烤地瓜皮,忽然转过头,看着蒋鹏飞,问了一个让蒋鹏飞猝不及防的问题:“飞飞,你喜欢谁?”
蒋鹏飞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在那个年纪,男孩子之间很少谈论这种话题,谁喜欢谁这种事情,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害羞。
他低下头,假装含糊不清地说:“啥喜欢谁?听不懂你在说啥。”
“别装了。”阿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嘻嘻地说,“我都看到了,你下课的时候老是跑去偷看三班的赵冰洁。”
蒋鹏飞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承认了:“我……我就是觉得她好看……”
“那不就是喜欢吗?”阿迪笑得更加得意了,“我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不丢人。我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喜欢谁就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蒋鹏飞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谁?”
阿迪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咱班的周雅芳。”
蒋鹏飞愣了一下。周雅芳——那个坐在他前排的女生,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他没想到,阿迪居然喜欢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蒋鹏飞问。
“我也不知道。”阿迪说,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她特别好。她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明亮的光,那种光是只有在提到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光芒。
蒋鹏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咋不跟她说?”
“我不敢。”阿迪老实地说,“我怕说了之后,她就不理我了。”
“那你就一直憋着?”
“嗯,先憋着吧。”阿迪说,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用一种少年特有的笃定语气说,“等我长大了,有出息了,我就去跟她说。我要娶她当媳妇。”
蒋鹏飞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才多大啊,就想娶媳妇了?”
“你笑啥?”阿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真的!不信咱们走着瞧!”
两个少年在笑闹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他们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以为所有的梦想都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天夜里,命运给了阿迪最残酷的一击。
而周雅芳的命运,也同样坎坷。她父亲因病去世,家里欠下了巨额债务,她不得不辍学打工,早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她嫁了人,本以为找到了依靠,丈夫却在去年撒手人寰,留下她和一个年幼的女儿,独自在城市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命运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每个人都推向了各自的道路。有的人走上了坦途,有的人跌入了深渊,有的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生。
而阿迪和周雅芳,这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小学课堂上学习的同学,一个变成了傻子,一个变成了单亲妈妈,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挣扎了二十年之后,竟然在同一间病房里重逢了。
蒋鹏飞看着隔壁床上沉睡的周雅芳,又看了看阿迪那张单纯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