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他推开留观病房的门，看到顾成龙坐在床边，正低头刷着手机，孙胜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病态的苍白。
“回来了？”顾成龙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怎么样了？”蒋鹏飞走到床边，伸手在孙胜德额头上探了一下——还是烫，但比起昨晚那种烙铁一样的热度，已经明显退了不少。
“刚才护士来量过体温，三十八度六。”顾成龙压低声音说，“比昨晚降了好几度。药效上来了，应该是压住了。”
“他醒过没有？”
“醒了一回。”顾成龙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吧，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嘴里又喊了声‘奶奶’，我给他喂了两口水，他又睡着了。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身体太虚了，得靠睡眠恢复。”
蒋鹏飞点了点头，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孙胜德的呼吸平稳了不少，表情也比昨晚舒展了些，虽然眉头偶尔还会微微蹙一下，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满脸痛苦了。
沉默了一会儿，蒋鹏飞开口：“成龙，你在这儿一直守着，也不是个事。找个护工吧，一天多少钱，我出了。让专业的人守着，你自己回去歇一歇。”
顾成龙摇了摇头：“没事，我在这儿看着就行，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你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蒋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经历这么大的打击，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事。
听我的，找个护工看着，你自己回去休息。后面还有很多的事情离不开你。”
顾成龙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我去护士站问问，看有没有靠谱的护工推荐。钱我来出就行，你别管了。”
“你出什么？”蒋鹏飞拦住他，“你别跟我争了，你那点钱留着当老婆本吧。护工的钱我来付。”
顾成龙也没再争：“那行。我找到护工安顿好了再走。”
看着顾成龙走出病房，蒋鹏飞又在床边坐了几分钟。
顾成龙回来说是护工的事情搞定了，一会儿就过来。
蒋鹏飞看孙胜德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输液瓶还剩大半瓶，一时半会儿不用换。
他安排了顾成龙几句，然后轻轻地给孙胜德掖了掖被角，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他买了晚饭，走向外科病房楼。
到了阿迪的病房门口，他没有急着敲门，先从门上的玻璃窗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阿迪没有和妞妞玩耍，而是穿着病号服，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望穿这片空间，找到某个遥远的方向。
蒋鹏飞心里一紧。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阿迪？”
阿迪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是蒋鹏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叫“飞飞”，而是扁着嘴，声音带着一股委屈的哭腔：“飞飞……我想回家。”
蒋鹏飞走到床边，把饭放到床头柜上。
“怎么了？在医院里住得不舒服？”蒋鹏飞在床沿坐下，放轻了语气。
阿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低地说：“我一直不回家，爸爸妈妈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动：“飞飞，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回家。爸爸妈妈回来了，家里没人，他们会着急的。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找不到我，他们会以为我丢了……”
蒋鹏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阿迪的认知始终停留在那个简单的世界里——爸爸妈妈有一天会回来，而他必须在家里等着，让他们一回来就能看见自己。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盼头。
“阿迪，”蒋鹏飞轻声说，“你听我说——你爸爸妈妈要是回来了，他们是不是也希望你身体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阿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现在身上还有伤，还没好利索。”蒋鹏飞说，“你要是就这么回去，伤口又疼，又得往医院跑，那不是更让爸爸妈妈担心吗？
你好好在这儿把伤养好了，等你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你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了才高兴，对不对？”
阿迪低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但随即又抬起头，闷闷地说：“可是……万一我今天晚上不在家，他们今晚就回来了呢？”
蒋鹏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说：“阿迪，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明天我一定带你回家。咱们今天就再住最后一个晚上。
我已经跟邻居家的人说好了，要是今晚你爸爸妈妈回来找你，就让他们来医院找你。你在这儿住着，谁都找得到你。”
阿迪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那……那你明天真的带我回家？”
“真的。我说话算话。”蒋鹏飞伸出手，“来，拉钩。”
阿迪看着蒋鹏飞的手，眼眶又红了。他伸出小拇指，跟蒋鹏飞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迪跟着念了一遍。
“好了，那现在把饭吃了。”蒋鹏飞端起床头柜上的饭盒，打开盖子，“你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明天，等医生给你检查完了，我就来接你回家。”
阿迪用力地点头，接过热腾腾的饭菜，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又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飞飞……那你要记得，明天早上就来。”
“我天一亮就出发。”
阿迪这才放下心似的，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蒋鹏飞坐在床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这个三十岁的成年男子，心智只有几岁孩子的水平，但对“家”的那份执念，那种害怕错过任何一个与亲人重逢机会的渴望，却比许多所谓“正常人”都要深切得多。
他想着该给阿迪准备个新家了。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守着老房子，固执地等着爸爸妈妈的人，需要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阿迪已经吃完了饭，正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蒋鹏飞。
护士给他量了体温，又叮嘱了几句。
蒋鹏飞趁这个机会跟护士多交代了两句，这才站起身：“阿迪，我走了。你记着，听医生的话。”
“嗯！”阿迪用力地点头，想了想，又学着大人叮嘱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路上小心一点，别让车撞了。你要是被车撞了，明天就来不了啦。”
蒋鹏飞被他这句话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行，我走路看着点。”
他和周雅芳说了几句，叮嘱了一下护工，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灯光明亮而安静，四周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孙胜德那边的护工有顾成龙安排，医院这边的事暂时稳住了。
他迈开步子，向楼梯口走去。
“啪”
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