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仍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娶媳妇，生孩子。”
蒋鹏飞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更缓：“对。你活着，好好地吃饭，好好地治病。将来娶一个媳妇，生两个娃娃，一个男孩，一个女儿，给他们一个家。这件事你爸你妈办不到了，你得替他们办。你听懂了吗？”
阿迪没有再喊，也没有再挣扎。
他站在原地，鼻涕流到了嘴唇上，他吸了吸鼻子，望着那片空地，又望着那棵老槐树，最后望着蒋鹏飞。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浑浊的水里，泥沙翻涌着，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蒋鹏飞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走吧。老房子没了，咱们有新房子。那个房子大，漂亮，还暖和，窗户能晒到太阳，还能养狗。我带你去看，你要是喜欢，咱们就住在那里。”
阿迪仰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泪，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犹豫着，慢慢地把手放进了蒋鹏飞的手心里。那只手干瘦的，修长的，凉凉的，攥着蒋鹏飞的指头，像攥着一根浮木。
蒋鹏飞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裤腿上的土，牵着他往人群外面走。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村里的老邻居，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锄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角。没有人上前说话，也没有人阻拦。
老村人见惯生老病死，却还是看不得一个孩子扒着空地喊爸爸妈妈。
蒋鹏飞牵着阿迪，穿过人群，把那群沉默的目光留在身后。
他拉开车门，让阿迪重新坐上副驾驶，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阿迪没有反抗，乖乖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喉咙里偶尔还发出一下一下的抽噎。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宅基地。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没有再看。
蒋鹏飞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掏出手机，拨了蒋高山的电话。
“喂，爸。我这边事了了。你跟妈收拾一下，跟着我的车一起去金陵。对，就现在。阿迪跟我走，你们坐那辆比亚迪宋，咱们一起去。别的先不用管了。”
电话那头蒋高山问了一句：“阿迪……还好吗？”
蒋鹏飞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安静下来的阿迪，低声说：“会好起来的。”
他挂断电话，把车倒出巷口，在自己家的巷口停了下来。正好停在了比亚迪宋的前面。
停了一会儿，等蒋高山和林凤梅收拾好出来。
蒋高山很快到了，他往车里看了一眼阿迪，阿迪缩在座位上，一双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蒋高山没说什么，转身带着林凤梅上了后面的比亚迪。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老村，驶上通往金陵的公路。
阿迪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印子挂在脸颊上。
他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鹏飞没有打扰他，只是把车速放稳，他心想：
这座房子拆了，阿迪心里那个等爸爸妈妈回来的梦，也该醒了。
梦醒的一瞬间很疼，疼得像个硬生生的伤口。
但伤口总有长好的时候。
车开出很远，阿迪忽然闭着眼睛小声问了一句：“飞飞，新房子……真的能养狗吗？”
蒋鹏飞说：“真的。养一只黄的。”
阿迪没有再说话，但他紧攥着座椅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车子驶进中宁府的大门时，蒋鹏飞提前打过电话的效果已经显现出来。
门岗的保安远远看到那辆黑色奔驰GLS450，立刻打开铁闸，立正敬礼。
车道两旁的景观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池的水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修剪过的青草味。
蒋鹏飞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朝门岗点了下头，继续往里开。
蒋高山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种阔气得不像话的小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进过的最好的地方是区上的新楼售楼处，瓷砖贴到腰，沙盘上插着小旗子。
可眼前这种地方，他在电视上都没见过。
蒋高山悄悄捅了一下旁边的林凤梅，压低声音：“老婆子，咱儿子带咱来这地方……是让咱给他买？”
林凤梅也看直了眼，嘴上却不饶人：“你是不是傻，鹏飞就是带我们来看看，又不一定买。”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车子在售楼处门口缓缓停下。还没熄火，售楼处的大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出来，正在门口等着的人紧随其后——正是陈明。
今天的陈明和上次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上次蒋鹏飞来买房，他最开始的时候还端着架子。
今天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且是那种最真诚的笑。
快步走到车前，陈明亲自拉开了驾驶座的门：“蒋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晴站在陈明身后，一身职业装，手里已经准备好了平板电脑和卷宗，笑容标准而恭谨：“蒋先生，欢迎再次光临中宁府。”
蒋鹏飞下车，微微点头，却没有急着往里走。他转身后走拉开后面比亚迪的车门，先让蒋高山和林凤梅下车，又绕到奔驰的副驾驶把阿迪从另一边接了下来。
陈明一愣，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三个人——两个穿着朴素、一看就是乡下人的老夫妇，一个穿着新衣服、眼眶还微微发红的年轻人，但是看上去有点傻。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快速把关系谱排了一遍：老的应该是蒋鹏飞父母，小的不知道是什么亲戚。
无论是什么，既然蒋鹏飞亲自带过来，那就是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