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山凑近屏幕,又回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里三号房里的李铁军,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师傅,不是我看错了吧?这疤的位置、下颌骨,这骨相,从我专业的角度看,确实像。可你说这个人已经枪毙了?”
张光南摇头:“所以我才纠结。我怕万一真认错了,扣错人,上上下下的不好交代;万一真是他,放掉又是纵虎归山。”
蒋鹏飞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他开口了:“张所,顾局,我能不能说一句?”两人同时看向他。
蒋鹏飞道:“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在那个年代,办案全靠纸面文件,很多系统的数据是后来才补录的。
一个人要是真想换身份活下来,不是没有空子钻。李铁军这个名字,就是个代号而已。
张所您既然觉得他像宋小国,那何不绕过‘李铁军’这个身份证,直接验指纹?
只要采了指纹,跟当年宋小国案存档的指纹底卡比对,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再一个就是到李铁军的户籍所在地调查,看看此李铁军是不是就是彼李铁军。”
张光南道:“指纹刚才问询的时候我已经让小周采了。但李铁军的户籍还在外省,要走跨省协查函,最快也得一两天。我怕这中间出变数。”
顾成山接过话:“师傅,协查函我来签,我让分局那边直接跟外省刑侦总队对接,我安排人直接过去,争取明天,不是,应该是今天拿到证据发回来。”
张光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他本来只是叫徒弟来商量对策,没想到顾成山居然做的这么多。
如此一来,压力可都转到了顾成山的身上。
在顾成山的部署下,工作分成了三步走:“
第一,不放。无论各路电话怎么催,李铁军一伙先按“涉旧案疑点”留置,不签调解放人。
乐皇案受害者本身即便伤微轻,也因“主使人身份存疑、可能关联死刑旧案”转刑事初查。
所有‘说情’电话记时间、来电人、原话;所有‘放人’要求书面或半书面留底。咱们不是不依法,是依法发现身份疑问,必须先核。”
第二,采证。让技术补采李铁军十指指纹、掌纹、左颈疤痕高清照片、正面侧面活体照、口腔下颌特征;与宋小国旧照、宋小国案当年同案旁证照一并做人工加系统比对。
血型、DNA比对,如果还有保存检材;若没有,至少比对旧前科档案里的指纹卡。
第三,外协。先发函给宿城市方面协助调查李铁军的资料,让刑警大队的人接手,安排人直接去宿城。查清楚此李铁军是不是彼李铁军。”
至此,张光南算是彻底的安心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枸杞水,想起自己快五十岁,副所长这把椅子本来打算混到退休。
可今晚这件事让他的小肩膀差点担不住。
宋小国已枪决,和宋小国极相像的李铁军却活生生坐在屋里;各路电话要他“罚点钱了事”,可是直觉却告诉他“这人不能放出去”。
真扣人,没跨地协查结果前就是冒险,放人,等旧案比对出来就是渎职。
两难。
但不是没路——公安这行遇到“像但没证据”,标准动作从来不是立刻喊抓、也不是立刻放,是扣住程序、把疑问变成书证。
张光南的级别低做不到。
但是顾成山可以。
张光南把“宋小国2004年死刑执行摘抄”“宋小国案时间线”“乐皇案今晚的笔录”“李铁军活体特征照”四份材料并列放进一个临时蓝色卷夹,封皮写“身份疑点—不对外”。
他清楚:若最后比对结果是“纯巧合、李铁军只是和宋小国长得像”,他今天这通谨慎最多被笑“副所长神经过敏”。
若比对出冒名落户,此李铁军是彼宋小国,那么今天这几小时不放人,就是把一个惊天大案的天给捅破了。
其实,顾成山的压力更大。
如果这个李铁军真的是宋小国——那个二十多年前就应该被枪毙的人——那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桩KTV打架案。那是天塌下来的一种案子。
首先,死刑执行是司法链条的最后一环,是法律权威最高级别的确认。
一旦这个环节被证明出了漏洞,就意味着当年那份“执行完毕”的报告是假的,或者至少是不完整的。
签发执行命令的法院、负责验明正身的法官、在场监督的检察人员、扣动扳机的法警、出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处理遗体的殡葬人员——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盖章、每一个“核对无误”的确认,都可能是掩盖真相的环节,也可能是被人钻了空子的环节。
无论属于哪一种,只要查实,当年所有经手的人都要被重新调查。退休的、升迁的、已经死了的,统统要被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其次,身份洗白需要户口、档案、身份证、社会保障卡一系列配套手续。
2000年代初跨省户籍系统不联网,但要把一个“已死之人”重新落户成“李铁军”,至少涉及派出所户籍民警、乡镇街道证明人、甚至可能还有村支书签字。
这些人里只要有一个是明知故犯,就构成包庇;如果是被假材料蒙骗,则是失职。
一套假身份背后往往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条隐形的利益链。
再往上,如果宋小国当年没有死,那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当年被枪毙的又是谁?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替另一个死刑犯去死?
这里面要牵扯出多少人命、多少交易,张光南不敢细想,但他知道,这件事一旦坐实,绝不是撤职和开除能了结的。
那不叫“司法事故”,那叫“惊天大案”。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宋小国既然当年能从刑场上活着出来,那他背后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今天晚上把他扣在这儿,等于已经站到那些人的对立面了。
顾成山怕吗?
怕!
可如果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假装没看见这张脸,那他不配穿这身警服。
他对张光南说:“协查函我现在就发。天一亮,我亲自带人去调宋小国的旧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一双手,把一个已经枪毙的人又送回了人世间。”
他有条不紊的安排事项。
监控里,李铁军依然坐在三号房里,似乎是在打盹。他大概以为顶破天也就是罚点钱就出去了。
他不知道,门外已经有几个从不同方向走来的人,正在慢慢合拢,准备把他二十多年前的一切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