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通是贺所长打来的，贺所在家，被市局熟人叫醒，语气不耐但护下属：
“光南，乐皇那事我听魏局说了。你值班你盯，按‘低姿态、快结案’办。
两边罚点钱，能不拘留就不拘留。李方出医药费和包房损失，受害方写谅解。
所里不主动立刑案，除非医院出轻伤以上鉴定。
你别逞能，快五十了，别为个KTV打架把自个帽子弄丢。”
张光南苦笑：“所长，我逞什么能。那个叫李铁军的我刚才怎么看他怎么眼熟，像个旧人。”
“眼熟就眼熟，别自己吓自己。查清楚再说话，别没证据乱扣人。”
第六通、第七通接得更离谱。
一个是区政法委熟人说，“乐皇老板是政协委员亲戚，别扩大”；
一个是文化路街道办主任，说“李总给街道捐过公务用车，算社会力量，能轻就轻”。
张光南一一应“研究、依法、调解优先”，挂了电话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不是没见过说情，可今晚这密度，像提前排好剧本：从分局到市局、从治安到法制、从街道到“亲戚”，全在李铁军出门前把路铺平。
他端着保温杯在走廊转。
询问室里，李铁军正在签字，小弟们陆续做笔录。
受害方那十几个年轻人坐在等候区，王晗雪左脸肿着，手机碎了，好在还有蒋鹏飞在边上安慰着，另一个男同学手腕用夹板吊着。
张光南过去问了一句：“谁先动手？”
王晗雪她们把公卫间、程颜语被甩水、对方女带人、李总带十几人进来逼跪、摔手机、扇耳光说了一遍。
张光南听完，看向李铁军那侧。
李铁军正低头玩手机，抬眼跟他笑一下，那种笑不是讨好，是“你知道该怎么放我”的笃定。
张光南回值班室，又把“眼熟”这件事翻出来。
KTV打架……
KTV……
KTV……
宛如一道闪电在张光南的脑海里划过，20多年前的一件旧案浮现在他的眼前：
2003年6月，六宁区入夜的气温因为下雨还不算太热。
老城区“金穗卡拉OK”门口的霓虹缺了半边，红绿光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洇成一片。
宋小国那天在卡拉OK包间和人赌钱，输了一万二。
对方是个做建材的小老板，出言呛他：“宋哥，你平时在街上横，到了牌桌上连个姑娘都不如。”
这句话本不算重，可宋小国当天下午刚被派出所因寻衅滋事约谈过一回，心里正有火。
他没还嘴，把牌一推，说“钱改天再算，少不了你的”，起身出了包间。
他带着两个跟班在舞厅大堂转。就看到大堂角落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姓周、二十一，一个姓郑、十九，都是附近服装店售货员，下班来陪同事过生日，同事中途走了，二人正等雨停了再走。
宋小国不认识她们，他却把赌钱受的气全迁到她们头上。他走近，一脚踢在周姑娘的肩膀上，喊：“刚才我听到你骂我来，跟我走。”
两个姑娘说根本不认识他。
宋小国不听，示意跟班架人。
卡拉OK舞厅服务员想拦，被他一耳光扇退到吧台。他叫人把两个姑娘拖到顶楼的包间，扬言：“今天不把骂我的事情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进房后，宋小国让跟班买来白酒、竹筷、牙签、胶带、一壶开水，自己坐在沙发上。
周姓二十一岁的姑娘要喊，被他跳起来一把按在墙上，膝盖顶住腹部，巴掌连续扇在两侧脸颊，打得她耳鸣、嘴角裂口、鼻血下流。
他逼问“刚才谁指使你骂我的”，那姑娘哭着说没有；他说是撒谎，又让跟班轮流用拳脚踢打她小腿、腰背、肋部。
十九岁的郑姓姑娘想拉，被另一跟班揪住头发拖到墙角，用胶带封了嘴，只能呜咽。
第一轮从夜里十一点持续到凌晨零点。宋小国不满足“问话”，开始“立规矩”。
他强迫二人跪在大理石茶几旁，令年长者用牙齿咬住茶几边缘，不许松口；自己用肘部反复击打其后脑与颈项，每打一下问一句“服不服”。
姑娘牙齿磕碎，牙龈出血，下颌脱臼，仍被命令继续咬。
他又取竹筷掰断，用断茬和牙签刺其手臂、肩颈，用烟头在另一姑娘小臂烫伤数处，烫得皮肉发焦、水疱连成片。
二人哀求，他反说“这才叫长记性”。
更恶劣的是凌辱。
宋小国逼她们互扇耳光，逼年长者当众做出屈辱性动作、对跟班说“谢谢哥”；又强迫十九岁姑娘“服侍”跟班，姑娘不从，被按在地上用皮带抽臀腿，勒令……，在陌生男人面前走动、报自己姓名住址。
他全程录像，说“谁敢报警，就把带子发到你们店里、发到电视上”。
两个姑娘精神防线彻底垮了：一个反复机械道歉，一个眼神发直、间歇尖叫，后来连自己名字都答不全。
凌晨一点半，宋小国觉得“没尽兴”，他让人买来盐水和辣椒水，倒进伤口，用湿毛巾抽脸；令二人面对面跪着，互相揪头发，谁先哭就加罚。
包房里有其他酒客听见动静，推门看了一眼，被跟班瞪回去：“麻痹地，宋哥办事，少管。”
酒客事后回忆，里面不断有女人闷哼、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像“牲口在受宰”。
非人的折磨后年长姑娘已昏迷过一次，被冷水泼醒后仍能走几步；年幼姑娘小便失禁，双腿发抖。
有包间里的酒客悄悄报了警。
派出所出警到达时，宋小国还坐在沙发里抽烟，见警察来了根本不慌，说“私人矛盾，已经解决了”。
警察（带队的正式民警就是张光南）进房看见现场：大理石茶几带血迹和牙印，地面有竹筷、牙签、烟头、胶带、皮带；两名女子在地板上一坐一卧，面部肿胀、唇裂、多处表皮剥脱，手臂可见烟烫焦痂，肩部、肋部青紫，年长者也出现意识模糊。
民警立刻呼叫120，同时控制宋小国及两名跟班，并当场收缴录像带、白酒瓶、竹筷、牙签、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