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他们所乘的青云宗飞舟，此刻却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困兽，歪斜地停靠在天启城的飞舟停靠点，船身不时冒出一两缕不正常的青烟，发出“嘎吱……咔……”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执事脸色灰败地从船舱中钻出，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油污，对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的墨白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道子，不行了。”
“‘秘阵’对核心阵法的负荷太大，好几处关键符文都烧融了。”
“这大家伙，短时间内是彻底动不了了。”
墨白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飞舟尾部那一片焦黑扭曲的痕迹，问道：
“天启城这么大，能找到人修吗？”
执事苦笑一声：“道子，这飞舟可不是凡间的木头船，它是件精密无比的大型组合法器！”
“整个青云宗，只有玄途长老能够修复他。”
“宗门里这等规模的飞舟，一巴掌都数得过来，这次要不是……要不是圣子要求协助，掌门绝不会轻易动用。”
墨白沉吟片刻，果断道：
“既然如此，不能干等。”
“我这就去见天启城主，请他动用紧急传讯渠道，以最快速度将消息送回宗门，请玄途长老赶来。”
“执事您就留守此地，看护飞舟，等待长老到来，如何？”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执事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墨白不再耽搁，转身融入天启城熙熙攘攘的人流。
与沼泽边缘的荒凉险恶截然不同，天启城内车水马龙，店铺林立，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灵药、香料、还有各种法器运转时特有的能量气息。
他无暇欣赏这大城的繁华，径直朝着城市中心那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城主府走去。
凭借青云宗道子的身份令牌和岳伯父这块招牌，他很快便在一间布置典雅却透着一股军旅硬朗之气的书房里，见到了天启城主岳北凛。
“岳伯父。” 墨白拱手行礼，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小侄有急事相托。我们前来天启城的路上，在路上遭遇炼魔宗伏击，一名化神修士携三名元婴拦路。”
“我们侥幸逃脱，但莫天衡师伯为掩护我们，正独自断后。”
“如今我们所乘飞舟受损严重，急需宗门玄途长老前来修复，恳请伯父动用紧急渠道，代为传讯。”
岳北凛闻言，锐利的目光在墨白脸上停留一瞬，并未露出太多惊讶，显然对这类冲突早已见怪不怪。
他沉稳地点点头：“传讯小事，我即刻安排。天衡那边情况如何？”
“对方是一名持阴魂幡的化神，号阴煞老鬼，外加三名元婴。”
“不过，那化神并非其对手。”墨白语速平稳地汇报。
岳北凛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摆手道：
“既然如此，便无需担忧。天衡解决完首尾，自会过来。你在此稍候便是。”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书房的门被推开，莫天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身青灰长袍，纤尘不染，只是周身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凛冽剑意，让他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归鞘、仍带着寒气的古剑。
墨白立刻迎上前：“师伯，那化神修士可曾留下？”
莫天衡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淡淡道：
“阴煞老鬼跑得快，被他舍了那杆破幡，燃烧精血遁走了。”
“不过，那三个元婴，留下来了。”
墨白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释然：“化神修士，果然难杀。”
“难杀，是因为他们更惜命，逃命的本事也练得最精。”
莫天衡看向墨白，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似赞赏的神色，
“你小子倒是机灵，临场反应够快。”
“知道留下来是累赘，果断下令逃跑，反而给我创造了出手的机会。”
“师伯过奖了。”墨白语气平静，“他那阴魂幡，声势确实骇人。”
“骇人？” 莫天衡嗤笑一声，带着剑修特有的傲然，
“徒有其表罢了！力分则散，这是斗法的大忌！你那套‘天剑四诀’的思路，就很好，清萱跟我提过。”
“修士丹田气海再阔，灵力总有穷尽时。”
“譬如结丹全力一击，可荡平一座院落；”
“元婴全力一击，能摧毁一条长街；”
“而化神若不顾后果全力施为，足以将整个洗剑城抹去。”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剑，直视墨白：
“但力量，不是这么用的。”
“阴煞老鬼蠢就蠢在，他把力量浪费在驾驭万千阴魂、营造恐怖声势上。”
“对付低阶修士，或许有效。”
“但在同阶或更高阶的对手面前，这就是找死！”
“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未用法宝，仅凭一道压缩到极致的剑气，便能轻易撕开他的鬼蜮。”
“若那一剑，不是破幡，而是直接点在他的眉心或者丹田，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莫天衡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墨白心中许多关于高阶修士斗法的迷雾。
“所以，越是高阶的厮杀，场面可能反而越简单，甚至看不到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
“没错！”
莫天衡斩钉截铁，
“因为双方都在将有限的灵力，压缩、再压缩，追求的是极致的穿透与毁灭效率，力求一击必杀！”
“这才是剑修之路的精髓，也是所有顶尖修士的共识。”
“那些只追求场面宏大、法宝华丽的蠢货，往往死得最快。”
墨白深吸一口气，心悦诚服：“弟子受教了。”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
“师伯，弟子曾听师尊提及，元婴之后，每破一境都需度劫，其中杀孽越重，业力就越重，心魔劫越凶险。”
“炼魔宗之人，尤其是那阴煞老鬼，杀戮无算，其中不乏凡人，他们难道不怕天劫之下，形神俱灭吗？”
莫天衡眼神微凝，语气沉了几分：
“怕，当然怕。”
“但魔道亦有应对之法。一是有特殊的秘宝或阵法，据说暂时净化部分业力，削弱心魔。”
“二是炼魔宗内，很多核心弟子乃至高层，本就是被洗脑的死士，或是修炼了速成但隐患极大的魔功，他们追求的是当下的力量，根本不在乎能否渡过下一次天劫。”
“对他们而言，活着的时候够强，能攫取足够资源，就够了。”
墨白默然，这解释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但也让他对炼魔宗的邪异与决绝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转而问道：“那他们为何非要杀我？甚至不惜出动化神修士？我自问，即便有些小动作，似乎也还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这次，没等莫天衡开口，岳北凛插话道：
“因为你和神炎皇朝凤栖舞的那纸婚约。” 他看向墨白，目光深邃，
“一旦你与神炎皇朝的公主正式联姻，就意味着你获得了中州霸主的公开庇护。”
“届时，炼魔宗再想动你和你师父，就要掂量掂量是否承受得起与神炎皇朝全面开战的后果。”
“所以，他们必须在婚约落实前，不惜代价除掉你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墨白恍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得赶紧跑到神炎皇朝去避避风头，顺便把劫给渡了？”
岳北凛闻言，不由失笑，指了指窗外高耸入云、符文流转的城墙：
“放心吧小子！天启城不是你的洗剑城，这里的护城大阵，是当年阵道宗师亲手布置，历经数百年加固。”
“别说一个阴煞老鬼，就是炼魔宗宗主亲至，想破开这乌龟壳，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你安心在此突破便是。”
莫天衡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岳北凛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