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茶肆”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喧嚣的市井声混杂着茶香袅袅传来。
墨白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对面坐着的老王头,缩着脖子,双手捧着温热的粗瓷茶碗,眼神躲闪,额上沁出的细汗也顾不上擦。
“王老,”
墨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老王头最敏感的神经上,
“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太厚道啊。”
“消息两头卖,风往哪边吹,你就往哪边倒,这顺风旗扯得,都快赶上城外那面破城墙高了。”
老王头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陈旧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干笑两声,声音沙哑:
“墨……墨阁主,您这话可折煞小老儿了。”
“我……我就是一个跑腿传话的,您和金老鬼、影娘子,哪一边都是我踮起脚都够不着的人物。”
“得罪了谁,我这把老骨头都得被碾成渣啊!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觑了墨白一眼,小心翼翼地道,
“您背后不是还有那位化神期的前辈还有神炎皇朝撑腰吗?”
“这沼城的天,迟早是您的,我……我这也算是提前烧个冷灶,盼着沾点光不是?”
墨白闻言,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不敢不敢!” 老王头连连摆手,身子又往下缩了缩,
“是小老儿糊涂,是小老儿该死!”
“行了,”
墨白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旧账翻起来没意思。”
“金老鬼和影娘子的事儿,你也清楚,可不是我墨白心狠手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老王头脸上,
“是他们自己觉得对不住我,心中有愧,这才‘自愿’将名下所有产业都转让给了我,然后‘主动’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我呢,也没独吞,大部分钱财,都用来补偿给那些在这场风波里受损的街坊邻居了,剩余的我也准备拿来更新下城墙什么的。”
“算下来,我其实也没捞着多少好处,还落得个奔波劳累。”
老王头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道:
信你才有鬼!
金老鬼和影娘子那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能“自愿”交出全部身家然后“主动”消失?
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但他脸上却堆起更深的褶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墨阁主您仁义!”
“沼城谁不知道您最是仗义疏财!”
“经过您这么一整顿,城里风气都好了不少!”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
“那……墨阁主今日找小老儿来,不是要算旧账的吧?可是有什么新的吩咐?”
墨白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仿佛随口问道:
“吩咐谈不上。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只要小老儿知道的,绝无半句虚言!”
老王头拍着胸脯保证,虽然这保证有几分可信度,连他自己都怀疑。
“‘九死还魂草’踪迹的那块留影石,”
墨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它的下落,你清楚吗?”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他眼皮耷拉下来,掩住眼中的精光,故作沉吟道:
“留影石啊……这个……年头太久,有点记不清了。”
“墨阁主您找它做什么?那鬼沼深处,可不是什么善地啊。”
墨白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老王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零零散散,也算凑齐了一些鬼沼外围的地图残片。”
“想着,要是能找到当初那块留影石,对照着看看,说不定能更精确地定位那‘九死还魂草’可能生长的区域。”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买卖,
“毕竟,一株成熟的九死还魂草,放到拍卖行,能换来多少灵石?”
“这生意,值得搏一把。”
老王头混浊的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
“唉,不瞒您说,那块留影石的具体下落,小老儿是真不知道。”
“不过‘独狼’本来就是血狼的人,按血狼的个性,怎么可能让别人拿走自己的东西。”
“那石头,八成儿……是落到了血狼手里。”
“血狼?”
墨白眉头微挑,
“他后来,有亲自去找过那株草吗?“
“去过!”老王头这次回答得很快,
“不止一次!带着几个好手,深入鬼沼,据说还折损了人手。”
“但每次都空手而归,后来……好像就没再听说他有什么动静了。”
他说完,偷偷观察着墨白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墨阁主,您跟小老儿透个底,您这次来沼城,是不是……就是冲着那‘九死还魂草’来的?”
墨白沉默了片刻,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和指尖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我和你说实话吧,家师多年前受了重伤,需要一味奇药炼制‘还魂丹’,九死还魂草是其中一味辅药,能提升一两成的成丹几率。”。
老王头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这话有几分可信度。
“若是这样……那您恐怕真得想办法,从血狼那里探探口风了。”
“他是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
墨白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建议。
他目光扫过老王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忽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轻轻推到老王头面前。
“才一段时间不见,你头上白发又多了不少。”
“这枚‘金还丹’品质尚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老王头看着那玉瓶,他讪笑着,手却有些发抖:“那就多谢墨阁主!”
墨白为老王头斟上了第二泡茶。
他没有继续先前关于九死还魂草或是血狼的话题,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看似家常,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王老,”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老王头耳中,
“这些年……有没有想着,回乡去看看?”
老王头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脸上的讪笑瞬间凝固,继而像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仓惶与痛楚。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混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沉默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回应,声音干涩沙哑:
“……想。怎么能不想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梦里都是老家村头那棵大槐树的味道……可是,不敢啊,墨阁主……没脸回去,也不敢面对。”
墨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缓缓道:
“我老家有句老话,说得实在——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飞多高,最终的念想,不过是回到来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平静地落在老王头那张写满风霜与挣扎的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洗剑阁的架子,快要搭起来了。”
“接下来,沼城的地下情报生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是小打小闹,是你们几个老伙计之间互通有无、甚至能左右逢源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