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空气，在墨白抛出“工业化”的构想后，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
林默的踱步声，莫清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寂静。
林默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中闪烁着推演、震撼、乃至一丝恐惧的光芒。
墨白的计划，已不是在棋盘上落子，而是要掀翻整张棋盘，重订规则！
良久，林默终于停下脚步，转向墨白，声音因极度专注而有些沙哑：
“让凡人介入生产，动摇资源垄断……师弟，此计已堪称惊天。但这似乎……仍是在现有的‘修士’框架内行事。你想要的，恐怕不止于此吧？”
墨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玄色的衣袖微微一动，那枚得自柳钺、记载着《谷神诀》与炼魔宗秘辛的骨片出现在他指尖。
他摩挲着骨片冰凉的纹路，如同抚过一段血腥的往事，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师兄，可还记得……陈晓旭？”
“陈晓旭？” 林默一怔，想到了那个被墨白寄予厚望、负责研究“人造灵根”的邪修，“你想提的是他正在研究的人造灵根？”
“不错。”
墨白指尖的骨片停止转动，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刺破虚妄，直指核心，
“让凡人参与生产，只是第一步，是打破‘仙凡有别’的经济基础。但真正的平等，根源在于力量，在于修炼的资格。”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压抑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林默和莫清萱的耳畔：
“试想，若有朝一日，人造灵根之术大成，价格低廉到寻常百姓家亦可负担。届时，东荒格局将会如何？”
他不需要两人回答，继续用冰冷的口吻描绘着那颠覆性的未来图景：
“若有一天，后天造就的灵根，其修行速度反而超越了天生的灵根。”
“那么，我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面对亿万凭借自身奋斗、逆天改命的‘后天生灵’时，还能剩下几分可笑的优越感？”
林默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倚住了身后的石壁。
饶是他心志坚毅，也被这画面冲击得心神摇曳。
那不是简单的势力更迭，那是对现有秩序根基的彻底粉碎！
“届时……”
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看到了那洪水滔天的景象，
“修士数量将如蝗虫过境般膨胀！功法、资源、权力……一切都将被重新分配！”
“没有任何家族，没有任何宗门，能够再垄断修行之路！青云宗？长老团？在那股洪流面前，与尘埃何异？！”
墨白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垄断一旦打破，思想便会解放。届时，必然会有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开创出五花八门、更适合‘后天生灵’的修行法门。宗门与家族的壁垒，将在思想的碰撞中土崩瓦解。”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具冲击力的概念：“而若再进一步……杂书中还记载了一种名为 ‘灵网’的构想。”
“灵网？”莫清萱忍不住轻声重复，这个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可将其视为一个覆盖天地的、无形的神识网络。”
墨白解释道，“任何修士，只需凭借特制的‘灵犀玉简’，便可神识接入其中。”
“网中，没有师门禁忌，没有家族传承壁垒。任何人都可以将其独创的功法、心得上传，设定贡献点标价，供他人兑换修习。”
“任何人，也可以对他人的功法提出质疑、进行优化，一旦被认可，便可获得贡献点奖励。”
他看着脸色已然煞白的林默和莫清萱，缓缓问道：“当修行知识如同货物般在‘网’中自由流通，当评价体系依赖于亿万修士的集体智慧而非某个权威的一言堂时……师兄，师姐，你们觉得，到了那时，还有所谓的家族制度，还有不可撼动的宗门威严吗？”
“……”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林默和莫清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墨白描绘的，不是一个计划，是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与恐惧，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新世界！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林默才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墨白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明悟后的恐惧。他声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师弟，你所有的谋划，你针对长老团的种种手段……其实，你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化神长老，甚至不是长老团这个群体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你的剑，指向的是家族制度，是宗门垄断，是这维系了东荒万载的整个旧世界的规则！”
墨白迎着他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不再掩饰，眼中那冰封的寒意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野火。
“清理了这批长老，只要土壤不变，迟早还会滋生出下一批。玄诚掌门与我师尊，他们想以手中之剑，荡尽世间妖魔，守护一方安宁。但他们守护的，终究是那个充满了不公与壁垒的旧世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冰冷：
“我墨白，能力有限，或许做不了那荡妖除魔的利剑。但，我愿意，也必须要为他们，也为这天下亿万心生不甘者，挥出另一把剑！一把能斩断枷锁、重塑规则的剑！”
话音未落，墨白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铿——！”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并非他身后的“断水流”出鞘，而是他并指如剑，体内《戮神心经》的磅礴剑意与《谷神诀》的守神灵力轰然爆发，在他头顶交汇，凝聚成一道灰白交织、却又隐隐透着清澈底色的冲天剑罡！
剑罡并非实体，却散发着斩断因果、重订规则的恐怖意志！
整个密室的阵法光华大放，被这股意志刺激得剧烈波动！
林默和莫清萱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衣衫猎猎作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墨白玄衣白发无风狂舞，他仰起头，对着那虚幻的剑罡，更仿佛是对着冥冥中的天道，对着已逝的师尊，发出了石破天惊的誓言。
每一个字，都如同巨锤，砸在时空的壁垒上，回荡在密室之中，也必将回荡在未来东荒的历史里：
“师尊段晨在上！弟子墨白，今日立誓！必以此残躯，向这浊世，斩出三剑！”
“第一剑，斩断仙凡之隔！我要让凡人之手，亦可炼制金丹；让凡人之力，亦可驱动山河！我要为天下碌碌众生，凿开那堵看不见的高墙，开一道众生皆可望见仙途的平等之门！”
“第二剑，斩碎灵根宿命！我要让天赋不再由天定，让命运掌握在己手！我要为一切后天生灵，争一个万物霜天竞自由的勃发之机！让努力与智慧，成为唯一的通行证！”
“第三剑，斩破大道不公！我要打破知识的垄断，撕碎出身的枷锁！我要以我心中认定的‘道’，证一个人人如龙、皆可追寻自身大道的大同之世！”
誓言既出，密室内仿佛有惊雷滚过！
那虚幻的剑罡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随即缓缓消散。
但那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已深深烙印在此地，烙印在林默与莫清萱的神魂深处！
墨白放下手指，气息微微紊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目标的、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光芒。他看向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两人，缓缓道：
“这条路，注定荆棘遍布，尸山血海。长老团不会坐以待毙，整个旧世界的既得利益者，都会视我为魔头。师兄，师嫂，现在……你们还愿意，与我同行吗？”
林默死死盯着墨白，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他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都化为了破釜沉舟的坚定，他重重一拳砸在石桌上，低吼道：“疯子！真是个疯子！但……这该死的世道，或许正需要你这样的疯子来搅个天翻地覆！我林默，陪你走这一遭！”
莫清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英气的脸上也露出了决然之色：“父亲将莫家全族未来压上，我莫清萱，又岂是畏缩之人？墨白，你的剑指向何处，我莫家的力量，便打向何处！”
三只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他们立下的，不是宗门存续之盟，而是开天辟地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