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那源自师祖留影的、带着几分顽皮与温情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墨白、林默、莫清萱三人脸上残留的笑意却已渐渐收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得知惊天底牌后的松弛,是窥见长辈另一面的莞尔,但更多的,是意识到自身此刻手握何等力量、又面临何等抉择的沉重。
那足以掀翻当前棋盘的力量——“护宗灵兽”,就像一柄悬于顶门的无上利器,诱人,却也带着难以承受的因果。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
最终,是墨白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也将话题拉回了最现实、最残酷的议题。
他抬起头,目光先看向林默,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师兄,师祖留下的‘刀’,就在我们手中。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用?何时用?莫师伯将这份‘选择权’交给我们,恐怕……也是存了不愿亲手沾染同门鲜血的考量。”
林默闻言,指尖无意识地在“春秋阙”冰凉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眼神深邃,陷入了沉思。
数息之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坚定而沉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不能用。至少,现在绝不能动用。”他抬眼迎上墨白探究的目光,“师尊玄诚,段晨师叔,还有莫天衡师叔,他们当年面临的压力远胜今日,却始终未曾动用这张底牌。为何?”
林默自问自答,声音低沉下去:“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剑锋所向,皆是同门,血流成河之后,留下的还是一个完整的青云宗吗?师祖留下此刃,是为绝境中保留一线生机,而非让我们肆意屠戮的借口。这份同门之谊、宗门传承之重,我……不能斩断。我选择,尊重师尊他们当年的抉择。”
墨白的目光随之转向一旁的莫清萱:“莫师姐,你的意思?”
莫清萱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感受到两人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化为与林默一致的坚定。
她看了一眼墨白,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赞同师兄。父亲将此秘密交予我们,而非直接动用,其意已明。”
“段晨师叔……他宁可身陷死局,以自身为饵,也未曾想过唤醒灵兽,清算宗门。他想要的,绝非是一个被鲜血洗过、支离破碎的青云宗。我们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干脆利落,没有争执,没有劝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然而,这简单的认同背后,却意味着他放弃了最快、最直接的复仇路径,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曲折,但也可能更符合师尊段晨理念的道路。
抉择已定,密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之前的沉重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后的凝练。
莫清萱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林默和墨白,语气恢复了干练:“既然不动用最终手段,那未来的路该如何走?长老团势大,步步紧逼,我们需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我莫家既已全族来投,需要明确方向。洗剑城,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我们需要如何配合?”
这个问题,将焦点从“是否毁灭”转向了“如何构建”。
林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冷静的墨白,带着一丝探究与期待:“师弟,你之前便有诸多奇思妙想,关于未来,你如何想?”
墨白没有直接回答林默的问题,而是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投向了外面那座正在蓬勃发展的洗剑城,以及更远处广袤的、仙凡隔绝的东荒大地。
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声音依旧平淡:
“师兄,你以为,何为 ‘仙凡有别’?”
林默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墨白会突然问这个近乎常识的问题。
他略一沉吟,依着最普遍的理解答道:“灵根天定,仙缘难求。修士一旦引气入体,便褪去凡胎,食灵谷,饮灵泉,寿元绵长,追寻大道。”
“而凡人碌碌一生,不过百载,所求不过温饱。两者所需、所思、所求,已是云泥之别,几无交集。这,便是仙凡有别。”
这是修仙界万古不变的铁律,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认知。
“不错,云泥之别,几无交集。”
墨白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巨石,“但,若这‘别’,并非天堑,而是人为设置的壁垒呢?”
林默眉头蹙起:“师弟此言何意?”
墨白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林默:“师兄可曾想过,若我们能设法,让凡人,也能参与到炼制修士所需的丹药、铸造修士所需的法器、甚至种植修士所需的灵谷灵药之中……那这‘仙’与‘凡’之间,还有现在这般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什么?!”林默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几乎失声,“让凡人……介入修士修行?这……这怎么可能!炼丹需控火诀,炼器需炼器诀,种植需小云雨诀,皆需灵力驱动!凡人无有灵根,如何能为之?” 这想法,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连一旁的莫清萱也掩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灵力驱动?”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师兄,你可见过凡间的水力磨坊?水流之力,可推动巨石研磨谷物。可见过弩箭?机括之力,凡人亦可射出穿甲利箭。”
他向前一步,语气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炼丹,为何一定要修士手掐法诀?若我们设计一种器物,其内部以阵法构筑好固定的‘控火’、‘凝丹’符文轨迹,再以灵石提供能量。届时,凡人只需按图索骥,投料、看管仪表、在特定时辰按下机关,是否就能替代大部分繁琐、重复的劳作?”
“炼器胚体打磨、灵药鉴别分拣、甚至低阶符箓的批量绘制,为何不能依此分解?将需要灵巧与经验的部分,交由少量低阶修士完成;而将重复、耗时的体力劳作,交由借助灵能器械的凡人?”
墨白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默和莫清萱的心上。他描绘的场景,太过匪夷所思,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这……”林默张了张嘴,脑海中飞速推演,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巨大的恍然和更深层的骇然所取代,
“若……若真能实现……那……丹鼎峰赖以生存的低阶丹药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们依靠大量低阶丹师辛苦炼制的丹药,在‘凡人丹坊’面前,将毫无价格优势!”
“不止丹鼎峰。”墨白语气冰冷,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低阶法器、灵初级材料……所有依靠低阶修士人力堆砌的产业,都将被冲垮。而我们付出的代价,远比培养一名合格的炼丹师、炼器师要小得多。”
他看向林默,目光灼灼:“师兄,凡人基数何等庞大?百人中或有一人有灵根,可修行。那剩下的九十九人呢?若他们能通过操作这些器物,为我们生产物资,换取报酬,甚至……为他们后代换取一个检测灵根、改变命运的机会?那我们能调动的力量,将是长老团依靠那几个世家子弟的千百倍!”
墨白最后抛出了更惊人的设想:“这,才是真正从根本上,掘断长老团和他们背后家族的根基。他们垄断资源,倚仗的是知识壁垒和人力稀缺。我们,便用凡人的数量和标准化生产,将这份稀缺,变得泛滥!”
林默彻底怔住了,他背着手,在密室内快速踱步,眉头紧锁,显然在疯狂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想法。莫清萱也陷入了沉思,美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评估这其中巨大的机遇与风险。
过了许久,林默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墨白,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兴奋:“批量生产……价格暴跌……动摇根基……你这想法,简直是……简直是釜底抽薪!不,是连锅灶都给他掀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这也是……你在那些杂书里看到的?”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杂书中有云:‘劳力分工,器物代工,可效倍增。’修士之力,在于探索、在于突破、在于与天地争锋。而重复生产之事,未必不能假手于物,假手于人。当生产的人足够多,形成的规模足够大,任何稀缺之物,都将变得平常,这就叫做工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