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谷一役的血腥气,似乎还沾染在墨白的衣袂发梢之间,随着他踏入天启城城主府的书房,一股混合着铁锈与死亡的寒意也随之弥漫开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外界的夜色,却驱不散三人之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
林默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墨白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沉稳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墨师弟,节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千钧重量。
既是安慰,也是认可,更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并肩。
墨白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天玄谷的杀戮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清扫。
他对林默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稳:“这次,有劳师兄和莫师伯亲自压阵了。”
他没有说“谢”,这个字眼在他们之间已显生分,一句“有劳”,已然包含了所有。
一直负手立于窗边、眺望着城外远山的莫天衡,缓缓转过身。
化神修士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墨白,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冰刃:
“如果今日来的,不是那两个元婴中期的废物,而是炼魔宗的元婴后期老怪,你待如何?”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答案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算计:
“那就只能请莫师伯您,或者岳伯父出手,活动一下筋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代价另算。”
这份近乎冷酷的算计,让一旁的岳北凛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莫天衡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缓缓道:
“你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斩尽杀绝,寸草不留。”
“宗门里,长老团那几个老家伙,现在对你可是恨得牙痒痒。”
“若非掌门师兄与我强行弹压,加上……”
他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玄魁祖师亲自现身发话,他们怕是已经按捺不住,要对你这‘宗门叛逆’清理门户了。”
“祖师?”墨白眼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玄魁祖师几乎从不理会俗务,竟然会为他出面?
“嗯。”莫天衡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祖师下了死命令:墨白清剿炼魔宗之事,青云宗上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阻挠。违令者,视同叛宗。”
此言一出,连林默都微微动容。
这等于是一道免死金牌,给了墨白最大的行动自由,也彻底堵死了长老团借题发挥的路径。
“祖师……为何会为我出面?”墨白问出了关键。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面子。
莫天衡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缓缓道:
“因为就在几日前,神炎皇朝的长公主殿下,亲笔修书,以官方国书的形式,送到了掌门师兄案头。”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国书中言明,”
莫天衡的声音不带感情,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段晨师弟之事,青云宗必须给神炎皇朝一个明确的交代。”
“同时,长公主殿下‘恳请’青云宗,务必‘保障’墨白师侄的清剿行动不受任何内部干扰。”
“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才吐出石破天惊的后半句,
“神炎皇朝的烈焰铁骑,将不得不‘应邀’进入东荒,‘协助’稳定局势。”
神炎皇朝!长公主!兵进东荒!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其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宗门!
这已不是简单的声援,而是赤裸裸的军事威胁和政治站台!
墨白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莫天衡:“长公主?她……她与我师尊,到底是什么关系?您之前不是说……并无瓜葛吗?”
莫天衡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是掌门师兄与我对外的统一口径。”
“事实上……当年确有传言,神炎皇朝的那位长公主殿下,曾对你师尊段晨……倾心已久。”
“只是其中牵扯太多,段晨师弟又……一直秘而不宣。如今看来,这传言,怕是不假。”
真相如同惊雷,在墨白脑海中炸开。
原来如此!原来师尊陨落,不仅牵动了青云宗内部,更引来了境外皇朝的强势介入!
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同时得到了宗门祖师和境外皇朝的两重“护身符”!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荒谬,是苦涩,还有一种被无形大手推向浪潮之巅的宿命感。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到头来……我竟还是被师尊……保护着。”
莫天衡看着他,语气凝重了几分:“玄魁祖师让我带话给你:你在洗剑城做的事,他很满意。放手去做,天,塌不下来。他给你……兜底。”
“兜底”二字,重如泰山。
这意味着,墨白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东荒这潭水彻底搅浑,甚至掀翻!
“明白了。”墨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点头,“多谢莫师伯告知。”
莫天衡“嗯”了一声,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还有一事,掌门令谕。”
墨白和林默同时神色一凛。
“林默、墨白,你们需尽快找到鬼手药王——慕容妄的踪迹,并设法带他回宗门。”莫天衡的声音低沉下去。
“鬼手药王慕容妄?”墨白眉头微蹙,“此人行踪诡秘,亦正亦邪,找他作甚?”
莫天衡的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顿道:“掌门师兄的身体……出大问题了。”
“什么?!”林默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掌门玄诚,乃是青云宗的擎天之柱,他若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莫天衡抬手,止住了林默的追问,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豆子砸在地上:
“掌门已决定,三日之内,以玄冰魄彻底冰封自身,陷入假死沉寂状态。此后,由我暂代掌门之职,处理宗门一应事务。”
冰封!代掌门!
一个个词语如同重锤,砸得墨白和林默心神剧震!掌门竟然伤重到需要冰封的地步?!那当日与炼魔宗主一战……
“而鬼手药王慕容妄,”莫天衡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沉声道,“他是当今世上,有可能炼制出治疗伤势的药物。”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之前神炎皇朝的威胁和祖师的兜底,更加巨大,也更加沉重。
宗门的未来,竟然系于一个行踪不定的药王身上!
林默率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墨白沉声道:
“师弟,我即刻返回洗剑城,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渠道,全力搜寻鬼手药王的下落!你处理完炼魔宗的后续,尽快与我会合!”
墨白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神恢复了冰冷的锐利,点了点头:“好!有劳师兄先行一步。我料理完首尾,便去与师兄汇合。”
林默不再多言,对莫天衡和岳北凛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而急促。
待林默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墨白随后也离开了,书房内只剩下莫天衡和一直沉默的岳北凛。
岳北凛这才走到莫天衡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天衡,不把……那件事的实情告诉他们吗?”
莫天衡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
“机会渺茫……渺茫到近乎绝望的事情,何苦现在说出来?给了他们希望,若是最终破灭,那打击……比没有希望更残忍。”
岳北凛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这两个小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能超越他们的师尊吗?”
莫天衡的目光重新落在墨白消失的门口方向,眼神复杂难明:“很有希望。只是,我担心的,是墨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戮神心诀》与《归海真诀》,一者极于杀伐,一者重在根基包容,乃是我青云宗镇派传承的两个极端。”
“掌门师兄令我择机将《归海真诀》传授给林默,便是看中其心性中正,有包容天地之气量,可承此道。”
“假以时日,林默或可成为宗门新的支柱。”
“但墨白……”莫天衡的眉头紧紧锁起,
“师弟给他的《戮神心诀》,剑走偏锋,杀伐过甚,极易被杀戮之意反噬心神。”
“而他如今的心境满腔恨意,行事酷烈,为达目的几近不择手段。我实在担心他会在复仇的路上,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堕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