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庄园那场无声的屠杀与雷霆般的斩首,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其掀起的涟漪,在随后的日子里化作了席卷整个东荒边缘地带的腥风血雨。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墨白的剑慢,但带来的恐惧,却如同瘟疫般蔓延。
七日后,黑水郡。
郡中排名靠前的修仙世家刘家,一夜之间,满门死绝。
府邸之内,血流漂橹,无论修士凡人,妇孺老幼,皆被一剑封喉,无有活口。
府门最显眼的影壁上,用人血书写着两个狰狞大字:炼魔。下方,是用剑气刻下的一个小字:杀。字体凌厉,透壁三分,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剑意。
十日后,枫叶城。
城中最大的情报集散地、也是某些隐秘交易的掩护——悦来客栈,在某个深夜燃起冲天大火。
火势诡异,遇水不灭,竟是以修士真元为燃料。
待火势熄灭,客栈连同地下的秘密据点已化为白地,焦黑的残垣断壁间,散落着同样被一剑毙命的尸体。残存的半截焦黑木柱上,依旧是那两个血字:炼魔,杀。
十五日,二十日……
接连有家族、据点被连根拔起。
地点不同,势力大小不一,但结局惊人地一致:鸡犬不留,满门诛绝。
现场除了那标志性的血字,再无任何多余痕迹。
凶手像是一道来自幽冥的阴影,精准、高效、冷酷到令人发指。
他从不与外人交涉,不留任何谈判余地,只要与“炼魔宗”三字沾边,迎接的便是最彻底的毁灭。
恐慌如同无形的网,首先在东荒那些与炼魔宗有过不清不楚关系、或藏匿了炼魔宗残渣余孽的中小家族中炸开。
往日那些凭借几分实力或关系网左右逢源的家族族长们,如今个个如坐针毡,寝食难安。那血色的“杀”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更冷酷、却带着一丝“生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从天启城万知楼悄然传出,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告东荒诸家族、势力知:凡主动向天启城交出族内所藏匿之炼魔宗弟子者,无论亲疏,无论过往,可免灭族之祸。若有包庇、隐匿、或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实,涉事家族,满门诛绝,绝无姑息。——墨白”
这道消息,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安抚,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一道冰冷的选择题。是断尾求生,还是阖族陪葬?
天启城,城主府书房。
岳北凛看着面前气息愈发内敛、却也愈发令人心悸的墨白,重重叹了口气。
几日不见,这年轻人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死寂,却更加浓郁。
他亲手倒了一杯凝神静气的灵茶,推到墨白面前,语气复杂:
“墨白……收手吧。你做的……已经够了。若是段晨在天有灵,看到他最看重的弟子,变成如今这般……杀伐盈野的模样,他……该有多伤心?”
墨白没有去碰那杯茶,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师尊心善,总想着规矩、大局、循序渐进。所以他用了百年时间,也未能铲除炼魔宗这颗毒瘤,反而被其暗算。”
他转过头,看向岳北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坚冰:
“他下不去的手,我帮他下。”
“他狠不下的心,我替他狠。”
“炼魔宗能苟延残喘至今,靠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依附势力,如同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吸取养分,传递消息。”
“唯有将这些藤蔓连根斩断,断了他们的根基和耳目,炼魔宗本部才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到时候,不用我们强攻,他们自己就会从内部枯竭、崩溃。”
岳北凛眉头紧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这手段……太过酷烈!”
“这几日,青云宗长老团那边已经收到数份血书控诉!”
“那些被灭门家族的远亲、故旧,联名上书,哭诉你滥杀无辜,手段残忍,要求宗门严惩你这‘宗门叛逆’!”
墨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哦?宗门如何处置?”
岳北凛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掌门师兄只回了两个字:‘杀了。’”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墨白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灵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轻声道:
“明白了。多谢岳伯父告知。”
这两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这不仅仅是掌门玄诚的态度,更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借刀杀人。
宗门正好借墨白这把锋利的、不计后果的“刀”,来清理那些早已尾大不掉、甚至与魔道勾结的附庸家族。
“墨白,听伯父一句劝。”岳北凛语气沉重,
“回青云宗去吧。剩下的扫尾之事,交给我和天衡来处理。你师尊……绝不希望看到你被仇恨彻底吞噬,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
墨白缓缓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虚空,看到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
“岳师伯,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不报,我心难安。”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和顾虑,我理解。”
“但我墨白,如今孑然一身,唯有手中剑,心中恨。”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门口,在即将踏出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道:
“接下来这一个月,若有家族‘迷途知返’,主动将藏匿的炼魔宗弟子送至天启城,还需劳烦岳师伯费心,暂且‘收押’看管。这些人,我另有用处。”
岳北凛目光一凝,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失声道:“你……你不仅是想清理门户,你是在用这些弃子作饵?你想逼炼魔宗剩下的元婴老怪主动现身?!”
墨白侧过半张脸,冰冷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既然要动手,自然要斩草除根。”
“炼魔宗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小鱼小虾,而是躲在幕后的元婴修士。”
“把他们引出来,一并解决,才能永绝后患。”
“炼魔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融入门外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岳北凛怔怔地坐在椅中,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才沉重地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无奈又带着一丝凛然的叹息。
他知道,一场更加血腥、也更加危险的风暴,即将来临。
后续一个月,东荒边缘,血雨未停。
又有数个心存侥幸、或自恃有些底蕴、试图掩盖与炼魔宗联系的家族,被无情抹去。
墨白的身影如同索命的无常,行踪飘忽,出手狠绝。
有时,他甚至在灭掉一个家族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附近的山林或废墟中隐匿数日,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可能闻讯赶回、或侥幸在外逃过一劫的家族成员自投罗网,然后一并绞杀。
这种赶尽杀绝、不留丝毫余地的酷烈手段,终于彻底击溃了那些中小家族最后的侥幸心理。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毫无转圜余地的死亡威胁面前,所谓的家族情谊、利益勾结,都变得不堪一击。
渐渐地,开始有修士惶恐不安地降落在天启城外,有家族长老面色惨白地押解着本族的“客卿”、“女婿”或是“远房表亲”,前往城主府请罪。
这些被交出来的人,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炼魔宗功法的阴冷气息。
一个月内,断断续续,竟有数十名身份各异的炼魔宗弟子,被他们曾经的“庇护者”亲手送上绝路,囚禁于天启城的地牢深处。
整个东荒,仿佛都能听到墨白那无声的宣言:顺我者,可苟活;逆我者,必灭族。
而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数十枚“弃子”,不过是盛宴前的开胃菜。
墨白真正等待的,是那些被逼到墙角、不得不露出獠牙的元婴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