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天启城日渐浓厚的肃杀氛围中,如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滑过。
城主府深处,一间灵气氤氲的静室内,墨白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内敛,如同一块沉浸于寒潭深处的玄冰。
那头刺眼的白发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他面前虚空悬浮着那枚记载《戮神心诀》的玉简,道道凌厉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刻刀,在他识海中勾勒、锤炼。
突然,静室门口铭刻的防护阵法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穿透光幕,立于室内。
莫天衡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无形剑压,便让静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灵气流转都为之滞涩。
墨白缓缓睁开眼,瞳孔中倒映出莫天衡的身影,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他散去玉简的灵光,起身,微微颔首:“莫师伯。”
莫天衡的目光如两柄实质的冰剑,刮过墨白苍白的面孔和那头白发,最终落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睛上,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迂回:
“停止你的计划。不准让神炎皇朝的军队,踏入东荒半步。”
静室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势在无声碰撞。
墨白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反问:“为何?”
“为何?”
莫天衡踏前一步,周身剑意更盛,压迫感如山倾塌,
“墨白,收起你那点心思。”
“你借剿灭炼魔宗之名,行的是祸水东引之实!”
“表面是针对炼魔宗,真正的目标,是想把东荒这潭水彻底搅浑,好让你这柄复仇之剑,有机会斩向青云宗内部的长老团!”
“我说得可对?”
这话如同惊雷,直接撕开了墨白所有精心布置的伪装,直指核心。
墨白迎着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锋利:
“师伯既然把话挑明,那弟子也不必遮掩。炼魔宗与宗内某些人早有勾结,这件事,您和掌门师伯,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我师尊段晨的死,炼魔宗是刀,但递刀、磨刀,甚至把我师尊逼到不得不以身作饵境地的,难道没有长老团的一份‘功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压抑的怒火让静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莫天衡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寒霜似乎更重了几分,他缓缓道:“我知道。”
三个字,重若千钧。
“你知道?”
墨白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那然后呢?给我一个交代?怎么给?我师尊已经死了!形神俱灭!拿什么交代?拿几句轻飘飘的承诺,还是几颗无关紧要的弃卒的人头?!”
面对墨白近乎失控的逼问,莫天衡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痛色,但他声音依旧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洗剑峰峰主之位,由你继承。”
“这是底线,也是宗门对你的补偿。”
“待掌门出关,会以此事为契机,对宗门内某些不作为、乃至暗中掣肘的长老及其派系,进行清理。”
他盯着墨白,语气加重:
“炼魔宗主已被掌门重创遁逃,如今炼魔宗内最高不过元婴期。”
“只要你不引入神炎皇朝这头猛虎,青云宗对你接下来任何针对炼魔宗残部的行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要复仇,宗门给你这个方便!”
“清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白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嘲讽之意更浓,
“师伯,我只有一个问题。过去百年,青云宗明明有实力将炼魔宗连根拔起,为何始终养虎为患,任由他们坐大,直至酿成今日之祸?!”
这个问题,如同毒刺,直指青云宗最深的痼疾。
莫天衡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似乎暗淡了几分,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
“炼魔宗与青云宗的关系,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渊源、制衡、甚至某些……不可言说的默契。这些,你师尊……他其实都知道一些。”
“这潭水,太深了。”
“这,也是我当年为何会选择进入长老团的原因之一。”
“有些规矩,有些枷锁,唯有从内部,才有可能打破。”
他看向墨白,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墨白,听师伯一句,也听你师尊一句,回来吧。”
“回到青云宗。至少在那里,有我,有掌门师兄,还能护得住你。”
“你现在的筹码,看似丰厚,但还不足以真正驱动神炎皇朝为你火中取栗,他们不是善男信女,你这是在玩火!”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激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冷静。
他等莫天衡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好。师伯,我可以答应你,暂不引入神炎皇朝的大军。”
莫天衡眼中刚闪过一丝缓和,墨白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周身剑意骤然绷紧!
“但是,”墨白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如果我告诉您,我手中,还握有一样绝对能让神炎皇朝皇帝都无法拒绝、甚至可能亲自下令出兵的东西呢?”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次清剿炼魔宗,是我给宗门,也是给长老团最后的机会。”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在背后拖后腿,下绊子,甚至是……暗中与炼魔宗余孽勾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那么,下一次,兵临城下的,就绝不会仅仅是炼魔宗。神炎皇朝的战旗,会直接插到青云宗的山门之前!”
“师伯,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玄魁祖师因为某些禁忌,不能轻易出手,对吧?”
“那么,请您告诉我,失去了祖师威慑,现在的青云宗,举全宗之力,能挡得住神炎皇朝的倾国之兵吗?”
静室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惊涛骇浪。
墨白这番话,既是妥协,更是最后通牒!
他用一个更可怕的未来,逼莫天衡和青云宗做出选择:
是清理门户,助他复仇;还是逼他化身恶魔,引来覆顶之灾!
莫天衡死死地盯着墨白,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一夜白头的师侄。
他从墨白眼中,看不到丝毫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和毋庸置疑的决绝。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尽数排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我,答应你。”
墨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他后退一步,郑重抱拳:“多谢莫师伯成全。”
他转身,走向静室门口,在推门而出的刹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那双冰封的眸子里,仿佛有尸山血海在沉浮。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就请师伯拭目以待。我会让东荒所有炼魔宗的余孽,好好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廊道的光影中,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杀意,和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如铁的莫天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