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踱步,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
洗剑阁内,灯火常明,空气中弥漫着灵檀燃烧后的淡香,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墨白几乎寸步不离那张摆放着“子母传送阵”母盘的黑曜石方台。
方台古朴,唯有中心处镶嵌的暗红晶石,如同沉睡的心脏,偶尔会随着遥远彼端子盘的微弱感应,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
墨白坐在方台旁的蒲团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与地图,但他目光的焦点,始终未曾离开那枚晶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时快时慢,暴露了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心绪。
窗外,城池的喧嚣被阵法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默白日里在城防上巡视,夜晚也会来此静坐片刻,两人交流不多,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便各自明了形势的严峻。
这一日,黄昏将至,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暗金色。
墨白刚批阅完一份关于箭矢储备的文书,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就在他目光扫过母盘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如蜂鸣的震颤,猛地从母盘中心传来!
那枚暗红晶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个房间映得亮如白昼!
光芒中,无数细密的空间符文疯狂流转,方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震荡!
墨白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住光团中心。
光芒持续了约三息,随即骤然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房间内重归昏暗,只有那枚晶石,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
而方台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多了一株植物。
它高不过半尺,生有九片狭长的叶子,每片叶子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历经万千劫难的枯槁灰败之色,但在这些灰败的叶脉中心,却有一道清晰无比、生机勃勃的金线贯穿始终。
最奇特的是它的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半透明的果实,果实内部,隐约有九道细如发丝的血色光影在缓缓流转、缠绕,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正是“九死还魂草”!
成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涌遍墨白全身。
但他强行将这剧烈的情绪压了下去,动作快如闪电!
他袖袍一拂,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铭刻着重重封印符文的寒玉盒出现在手中。
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那株九死还魂草连同下方的一小撮灵土一起,轻而又轻地移入盒中。
“咔哒”一声,盒盖合拢,所有气息瞬间被彻底隔绝。
将玉盒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墨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所有的激动都化为了冰冷的决断。
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直奔城墙!
城楼之上,林默正凭栏远眺,白色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听到身后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墨白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寒玉盒微微向上托起,向林默展示了一下,然后重重地一点头。
眼神交汇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草,已到手!
林默的目光在玉盒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变得更加锐利。
他看向墨白,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抬手,指向通往青云宗方向,然后做了一个“速走”的手势。
意思明确至极:东西既已到手,此地凶险莫测,你立刻先行返回宗门!
墨白读懂了林默的意思,他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将玉盒小心地收入贴身的储物袋,目光扫过下方已然进入战备状态、灯火依次亮起的洗剑城,最后迎上林默询问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
“现在马上走,太扎眼。”
“炼魔宗的耳目未必撤干净。”
“等兽潮一起,场面混乱,才是趁乱离开的最佳时机。”
“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里的烂摊子,有我一半。”
“岂有先走的道理?时间,还来得及。”
林默凝视他片刻,看到对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拗,终于不再坚持,也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两人并肩立于城头,望向远方那片死寂中酝酿着风暴的沼泽,不再言语。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在沉默中流淌。
两日后。
清晨,天色微亮。
洗剑城侧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沼泽特有的腐泥气息率先弥漫进来。
紧接着,十个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踉跄踏入城内。
为首者,正是血狼!
他身上的皮甲破损不堪,布满利爪划痕和腐蚀的印记,脸上那道疤更显狰狞,浑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身后的九名队员,也个个带伤,神情萎靡,但眼神深处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早已接到消息的墨白,已等在门内。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十人,尤其是在血狼身上停留片刻,确认虽然狼狈,但并无减员,也无致命重伤,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遇到妖兽了?”墨白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语气听不出波澜。
血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沙哑地笑道:“嘿,运气不错。”
“摸到那老巢边上,正好撞上一群‘鬼面蛛’和‘影鳄’在打架,抢地盘。”
“我们借着‘匿影纱’和混乱,绕了过去。”
“那株草长得偏僻,守着的只是一群不开眼的小崽子,用‘镇魂钟’震晕了,没惊动正主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墨白能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疲惫看出,过程绝不像他说的这般轻松。
必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潜伏、规避和极限操作。
“很好。”墨白没有多问细节,直接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储物袋,抛给血狼,“二百五十万下品灵石我已经给陈老了,余款两讫。”
“你与机缘的积分和投资结算,陈老会与你们对接。”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血狼抱拳道:
“墨阁主信人!以后有这等‘好活儿’,别忘了再招呼弟兄们!”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弟兄,朝着血狼驻地方向蹒跚而去。
墨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对身后的陈老吩咐道:
“给他们用最好的灵药,积分按最高标准结算。”
“另外,告诉他们,修养期间,所有开销,算我的。”
“是,阁主。”陈老躬身应下。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洗剑阁顶层,墨白与林默再次对坐。
“师兄,”墨白开口,语气平静,“草已到手,血狼已归。”
“目前看来,妖王应该没有被惊动。我需即刻动身,将’九死还魂草‘送回宗门。”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看似普通的青色玉简,
“这是洗剑城近期所有事务的摘要和我的后续安排,你且收好。”
林默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即收,点了点头:“一路小心。宗门见。”
没有多余的告别,墨白起身,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收敛起全部灵力波动,披上’绝灵披风‘,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低阶散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洗剑城,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的浓重黑暗之中。
他选择独自上路,不带任何随从,目标最小,速度最快。
他必须抢在可能存在的、来自炼魔宗或其它势力的拦截之前,将这株关乎师尊性命、也牵动着未来局面的九死还魂草,安全送达青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