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的阴影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淀在洗剑城的每一个角落，但生活的细流仍在缝隙中艰难前行。
连日来的紧张布防、资源调配，让整个城池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直到这日黄昏，一场急雨过后，空气难得地清新了几分，城墙上的警戒光幕在夕阳余晖和未干水渍的折射下，漾开一圈圈虚幻的光晕。
墨白与林默并肩走在刚刚修复完毕的内城墙上，巡视着防务。
脚下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水汽，映出两人一青一白两道长长的影子。
忙碌的工匠和巡逻队见到他们，纷纷恭敬行礼后便匆匆离去，不敢打扰。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楼旁，墨白停下脚步，手扶冰凉的垛口，望向远处天际几只正在盘旋的黑色巨隼。
那些巨隼翼展惊人，翎羽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正是林默带来的青云宗御风隼。
“师兄，”墨白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
“你这趟，怕不是把我们灵兽园里的御风隼都给搬空了吧？阵仗不小。”
“怎么不坐飞舟来？那玩意儿不是更气派，也省力些。”
林默的目光也投向那些矫健的巨隼，白色的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如水：“飞舟？华而不实。”
“目标太大，转向笨拙，真打起来，就是个活靶子。”
“御风隼不同，迅捷如电，可高可低，既能载人赶路，战时亦可升空警戒，爪牙锋利，本身就是一股可观的空中战力。”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墨白一眼，
“况且，飞舟的灵力波动太过显眼，我想悄无声息地尽快赶到，不想让某些暗处的眼睛过早察觉。”
墨白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是师兄想得周到。看来我这洗剑城，连空中防线都让你一并给补齐了。”。
林默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沉寂得令人心悸的沼泽：
“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兽潮，你有几成把握它会来？”
墨白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消失无踪。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缓缓吐出，摇了摇头：
“几成把握？这种事，谁能有把握。”
“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他手指用力，指节在垛口冰冷的石面上压得有些发白，
“消息放出去后，城里走了三成的散修。”
“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是常情。”
“但留下来的这些……”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硬，
“才是经过第一轮筛选，有可能真正把这洗剑城当成安身立命之所的人。”
“危机，有时候是最好的试金石。”
林默听了，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宛如冰湖微澜：
“巧了。我这次带来的‘青云组’，也是这个意思。”
“组里这些年轻人，是宗门未来百年的苗子，光在温室里修炼，成不了气候。”
“正好借你这块磨刀石，让他们见见血，经历些风浪。”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宗门继承人的底气与魄力。
“三天。”墨白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守住三天。”
“三天后，莫师伯如期返回，里应外合。”
“只要撑过这最艰难的三天，你这‘青云组’经历此番同生共死，才算真正被打上你林默的烙印，变成你撬动宗门旧格局的、真正的自己人。”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血火淬炼后的结果。
林默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墨白，你的道子之位与我平齐。”
“有玄魁祖师在背后，你若真想争那掌门之位，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你就……从未动过心？”
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有些突兀：
“当掌门？”
“呵……天天像个裱糊匠，平衡这个，安抚那个，顾忌长老团的脸色，操心附属家族的得失，累不累？”
“我洗剑峰一脉，人丁单薄，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支撑，真坐上去，也是如坐针毡，处处受制。”
“哪有我现在这般自在？”
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还是觉得，赚灵石比较实在。”
“规矩由我定，盈亏我自己担，痛快！”
林默看着他这副市侩的模样，摇了摇头，却没再深究，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为何我师尊玄诚真人，和你师尊段晨师叔玄霄真人，他们的道号皆是‘玄’字辈吗？”
墨白一愣，下意识回道：
“这不是按宗门辈分排下来的吗？听说上代是‘清’字辈，我们这代好像是‘云’字辈？”
林默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青云宗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时空：“不是。”
“据宗门秘典零星记载，几千年来，能得玄魁祖师亲自赐下道号的，仅有两代人。”
“第一代，是祖师立宗之初的亲传弟子，其道号末字皆为‘魁’字，寓意承其衣钵，镇守宗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而第二代，便是我们师尊这一代。”
“玄魁祖师亲自定下，这一代真传道号，首字皆为‘玄’字。”
“尤其是我师尊的‘玄诚’，与你师尊的‘玄霄’，更是祖师亲自所取。”
“祖师曾言，他们这一代，当为青云宗中兴之基石。”
墨白听得怔住了，这些秘辛，他从未听闻。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那我们这一代呢？总不会……玄魁祖师他老人家心血来潮，单独给我取个道号叫‘白云’或者‘云白’吧？”
林默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真实了几分：
“还没到时辰。”
“据师尊透露，我们这一代核心弟子的道号，需待门中有十人突破元婴之境时，再由玄魁祖师亲自定夺赐下。”
“十人元婴？”
墨白瞪大了眼睛，语气夸张，
“这什么规矩？”
“道号不都是入门时就定的吗？”
“怎么还带临时抱佛脚的？凑不齐十个人，咱们就一辈子叫‘某某师兄’、‘某某师弟’？”
林默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具体缘由，师尊亦不知晓。”
“只知这是玄魁祖师定下的铁律，数千年来，无人敢改，也无人能改。”
两人一时无言。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落下，带着寒意的晚风开始吹拂城墙。
远处沼泽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悄然睁开。
但在这短暂的闲暇里，关于道号、关于祖师、关于宗门未来的这番看似不着边际的闲聊，却像一阵微妙的风，轻轻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压迫感。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指挥者与后勤官，而是在共同面对未知风暴前，短暂回归了“师兄弟”身份的年轻人，分享着只有他们这个层级才能触及的秘密，也在无形中，将彼此的肩膀靠得更近了一些。
墨白最后望了一眼那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沼泽方向，转身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走吧，师兄。该去检查一下地火雷埋得够不够深了。”
“祖师爷的道号离咱们还远，眼前的难关，可得靠咱们自己一刀一枪地闯过去。”
林默点了点头，白衣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挺拔如松。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身影融入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里。大战前的宁静，总是格外短暂，也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