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依旧托着那柄矿镐的手，往前递了递。动作很稳，矿镐黝黑的镐头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前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可否……再看看此物？”
慕容妄的视线，终于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柄造型古怪的矿镐上。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件凡铁与粗浅符文拼接的、毫无美感可言的东西，感到一丝不解和……不耐。
“凡铁俗物，有何可看？”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此物名‘灵镐’，”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微末灵力驱动，亦可由凡人使用。镐头虽不及修士法器万一，但开山采石，效率十倍于寻常铁镐。握柄嵌槽，可置下品灵石，镐身符路导引灵力，激发符纹。一块下品灵石，可供一健壮矿工，不间断使用三日。”
慕容妄的目光凝住了。他不再看墨白的脸，而是死死盯住了那柄矿镐，尤其是镐头那些简陋却有效的符纹回路，以及握柄末端那块黯淡的、显然消耗了不少灵气的下品灵石。
“凡人……驱动？”他缓缓问道，声音里的疲惫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多了点别的意味。
“是。”墨白点头，“洗剑城辖下灵石矿，已试用此镐三月。矿工伤亡降低四成，开采效率提升数倍。凡人矿工日采矿石，已接近炼气低阶修士徒手而为。”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物造价，不足十块下品灵石。若大规模炼制，可降至五块。”
“五块下品灵石……”慕容妄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块下品灵石，对修士而言微不足道，但对凡人，对一个矿场，对一座城……那是生产力的颠覆。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凌空一抓。墨白掌中的矿镐无声飞起，落入他手中。他握住了那粗糙的、带着皮革触感的握柄，指尖拂过镐身上简陋的符纹线条，又轻轻扣了扣那块灵气近乎耗尽的灵石。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丹师在审视一株从未见过的、药性奇特的灵草。
“仅此一物？”他问，目光没有离开矿镐。
“不止。”墨白道，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洗剑城已在试制‘火行机关车’。以阵法聚火行灵气，催动钢铁轮轴，无需畜力，可拖拽万斤货物，日行数百里。若成，矿石、药材、粮秣转运，成本可降七成，速度增五倍。此物，亦可供凡人驾驭。”
慕容妄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疲惫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两道锐利如剑的光，直刺墨白！“火行机关？阵法驱动？凡人驾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晚辈知晓。”墨白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前辈精研丹道，欲降丹药之价，普惠众生。然丹药之贵，贵在何处？一在灵材难得，二在丹师难求，三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垄断暴利。灵材开采、转运、处理，皆赖人力、畜力，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丹师培养，更非朝夕之功。而垄断之利……前辈比我更清楚。”
他上前半步，距离慕容妄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混合了药香与陈年孤寂的复杂气息。
“若开矿效率提升五倍，转运成本降七成，速度增五倍，则灵材基础价格，可降几何？若以阵法、符器辅助，将丹术中最繁复、最耗时的‘提纯’、‘融合’、‘控火’诸步骤拆解，部分交由死物完成，再由低阶修士或训练有素的凡人操作关键，成丹率可能提升？炼丹门槛，可降几何？”
慕容妄握着矿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死死盯着墨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山顶平台上，清晰可闻。墨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一下，敲打在他那颗被恨意冰封了太久、几乎已经麻木的心上。不，不是凿子，是火种，微弱，却顽固地试图点燃某些早已熄灭的东西。
“你告诉我这些，”慕容妄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想说明什么？证明洗剑城……或者说你墨白，与青云宗那些蠹虫不同？证明你们……心系苍生？”
“晚辈不敢妄言心系苍生。”墨白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晚辈只知，路要一步一步走。丹鼎峰垄断丹道，盘剥散修，视人命如草芥。此路，是死路。洗剑城在尝试走另一条路——让修行资源，不再被少数人攥在手里。蒙学府、筑基堂，免费传授基础功法；专利制度，激励修士为凡人、低阶修士创制实用之物；降低采矿、运输、乃至日后可能的生产成本……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更多人有路可走，有丹可用，有望可期。”
他直视着慕容妄的眼睛，一字一顿：“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丹道！便是打破丹鼎峰的垄断，让丹药价格，跌到泥土里！让每个挣扎求存的散修，每个有望筑基的苗子，都不再因一颗‘筑基丹’而倾家荡产、绝望等死！这，才是对丹鼎峰，对玄炎，对当年那些见死不救、甚至推波助澜之辈，最狠的报复！不是杀几个人，而是……掘了他们的根！”
“轰——！”
仿佛有惊雷在慕容妄脑海中炸响！他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竹屋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中那柄矿镐，“哐当”一声掉落在岩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两人之间。
掘根！报复！普惠！死路！新路！
一个个词汇，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冰封的心湖。冰层炸裂，露出底下沸腾的、翻滚了百余年的岩浆——是恨，是不甘，是当年看着无数散修因无药可医而哀嚎死去的绝望，是自己理想被至交践踏、被宗门背弃的彻骨冰寒，是隐匿百年、钻研“凡丹”却孤掌难鸣的愤懑与孤独……
“你……你们……”慕容妄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极度激烈的情绪冲击下，近乎失控的痉挛，“你们已经开始做了？这矿镐……那机关车……还有……丹道标准化？阵法炼丹？凡人操作？”他一口气问出，语速快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墨白，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矿镐已成，机关车在试。”墨白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丹道标准化、工业化炼丹……尚无头绪。洗剑城缺一样东西——一个真正懂丹道、敢想敢为、能打破陈规、愿意将高高在上的炼丹术拉下神坛的大宗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个像前辈您这样，百年前就想过、尝试过‘普惠’之人！”
慕容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柄矿镐，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握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他低头看着这简陋的、却可能改变无数凡人命运的铁器，又猛地抬头看向墨白，眼神锐利如刀，又燃烧着两团灼热的火焰：
“你说得好听！图纸呢？实物呢？那些蒙学府、专利制度，是真是假？我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和这破铁镐？！” 他的质疑像连珠炮，但其中那丝压抑不住的、近乎渴求的急切，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前辈可亲往洗剑城一看。”墨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洗剑峰、青云峰、乃至神炎皇朝部分力量，皆在暗中支持。至于丹鼎峰，及其背后那些长老……”他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他们害死我师尊，与我早已不死不休。推翻其垄断，非仅为苍生，亦为我师复仇！”
慕容妄瞳孔骤缩！青云宗内斗？神炎皇朝介入？师尊之仇？信息量巨大，冲击得他一时失语。他喘着粗气，目光在墨白脸上、手中的矿镐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权衡，在判断，在挣扎。
夜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袍。竹屋屋檐下的灯笼，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长，扭曲，纠缠在一起。
良久，慕容妄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但那双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光芒。他缓缓直起身，将矿镐握在手中，目光如电，射向墨白：
“你的话，我不能全信。”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化神修士的威严与审视，“但此事……干系太大。若你所言有半分虚假……”
“晚辈项上人头，前辈随时可取。”墨白接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慕容妄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透。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
“我会去洗剑城。”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波涛，“亲眼看看。看看你的矿镐，看看你的机关车，看看你说的蒙学府、专利制度……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芒，“若一切如你所言，合作之事，可谈。若有一字虚言，或这只是你们青云宗内斗、引我入局的又一个圈套……”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比这山巅的夜风更刺骨。
“晚辈在洗剑城，静候前辈大驾。” 墨白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慕容妄不再看他，握着那柄黝黑的矿镐，转身，走回竹屋。吱呀一声，破旧的竹门在他身后关上，将最后一点昏黄的灯光也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