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洗剑城的路上，荒野的风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寂寥。
林默与墨白并肩而行，脚下掠起低低的云气。
持续赶路，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黑木城的种种变故。
最终还是林默先开口，声音温润中带着一丝凝重：“慕容妄这线索，算是断了。万古鬼沼的消息是假，完颜径也不过是个弃子。这‘鬼手药王’，藏得比我们想的更深。”
墨白玄衣白发在风中微动，眼神却平静如古井深潭：“未必。师兄，我们并非一无所获。”
他侧过头，看向林默，“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慕容妄真正的执念，是 ‘凡丹’。”
“第二，他因理念不合，驱逐了天赋不俗但心术不正的弟子。”
这说明他并非毫无原则之人，且对丹道有超乎常人的追求。”
林默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
“钓鱼，得用对饵。” 墨白声音冷冽，
“既然他追求‘凡丹’，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舞台。”
“稷下学宫的下一次论道，议题可以设为——‘丹道之本，在于普惠众生，还是精益求精？’将‘凡丹’的理念，捧到东荒所有丹修面前。”
林默瞬间明悟：“你要以此为题，召开丹辩？若他真如我们所想，对此道执着至此，很可能会被吸引而来，至少……也会派人前来探查。”
“这是目前唯一的阳谋。”墨白点头，“若连这都无法引他现身，那此人要么已不在东荒，要么所图之事，远超我等想象。届时，再另寻他法。”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林默，“师兄，你身边的护道人，若对上化神初期，有几分把握？”
林默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却笃定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墨白不再多言。
有这两个字，便够了。这意味着即便慕容妄真是化神期，且怀有敌意，洗剑城也有一搏之力，至少能撑到莫天衡干预。
数日后，洗剑城，稷下学宫。
相较于黑木城的混乱污浊，学宫内部秩序井然，却又充满活力。
巨大的环形辩论场中央，并非高台，而是一片可随意勾勒灵纹、演示法术的沙盘。
四周阶梯座席上，已有不少修士在激烈争辩，或围着某个临时搭建的模型指指点点，灵气波动此起彼伏。
墨白的身影出现在学宫高层的回廊上，俯视着下方。
他刚与林默、莫清萱敲定了“丹辩”的具体细节，并由万知楼通过隐秘渠道，将“稷下学宫首届丹道辩论：丹之本，普惠众生于精益求精孰重？”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扩散至整个东荒。
可以预见，一场席卷丹修界的思想风暴正在酝酿。
他信步走入一侧偏殿，此处气氛更为热烈，数十名修士围拢着几个不断发出低沉嗡鸣、表面符文流转不息的庞然大物。
“祭酒！” 一名头发凌乱、袍袖沾满油渍的中年修士见到墨白，立刻兴奋地喊道，他手中还拿着一个不断调整的阵盘。他是工家的修士，名为公输衍。
“公输大师，”墨白颔首，目光落在中央那台由精铁、铜管和复杂阵法构成的机器上，它正被核心的聚灵阵驱动，下方的活塞剧烈往复运动，带动轮轴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吭哧”声，虽然简陋，却充满力量感。“‘蒸汽机’进展如何？”
“成了！初步成了！”
公输衍激动地指着机器，
“按祭酒您提的点子，我们用聚灵阵替代火炉提供稳定热源，用凝水符循环产生高压‘灵气蒸汽’，再用微型金刚阵加固气缸活塞！您看，这力道，足以抵得上三五匹驮兽了！”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挠头问道：“公输师叔，这东西劲儿是不小，可……除了动静大，有啥用啊？还不如用御物术搬东西省事。”
墨白走到机器前，指尖轻轻拂过那温热的缸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御物术，需炼气中期修士方能勉强施展，负重不过千斤，且极耗心神，无法持久。而这‘机车’，一旦造出，只需嵌入灵石，由凡人稍加训练，便可日夜不停，拉动万斤矿石，翻山越岭。”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工家修士：“想象一下，将它缩小，装上履带，放入矿洞，凡人矿工驾驭它，挖掘效率可增十倍。将它放大，置于轨道之上，连接成列，一次便可运送千军万马、亿万吨粮草，日行千里。届时，低阶修士可从繁重的运输劳作中解放出来，专注修行与战斗。而凡人，亦能凭借此物，拥有改变山河之力。”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之前只当是研究个新奇玩意儿，从未想过其背后竟蕴含着如此翻天覆地的可能性！
“祭酒高见！”公输衍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这就着手研究矿用机车和轨道方案！”
这时，另一名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修士挤过来，献宝似的举起一柄造型奇特、通体由金属构成、手柄处有灵石插槽的矿镐：
“祭酒！您吩咐的灵石驱动矿镐，第一批样品也出来了！镐头铭刻了‘锐金阵’和‘震荡符’，注入灵力后，破岩开矿，效率比普通矿镐快了五倍不止！就是…有点耗灵石。”
墨白接过矿镐，入手沉甸，他注入一丝灵力，镐头瞬间泛起灵光，发出低沉嗡鸣。
“耗灵石不是问题，效率才是关键。”他将矿镐递还，“立刻小批量生产，先在洗剑城矿脉试点，交由凡人矿工队伍使用，收集数据，继续改进。”
“交给凡人？”矮壮修士一愣。
“嗯。”墨白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是最终的使用者，好坏由他们评判。记住，我们研发这些东西的目的，不是让法器变得更花哨，而是要让力量变得更便宜，让普通人也能用得起。”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工坊：“诸位近日辛苦。你们的成果，洗剑城不会白取。即日起，学宫将联合洗剑城，正式设立 ‘天工院’与 ‘专利司’！”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凡在洗剑城范围内，研制出新型实用法器、机械、阵法者，皆可至专利司申请独家专利！”
墨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开创规则的力度，
“一经核准，专利期内，未经授权，任何势力不得在洗剑城及其同盟势力范围内仿造、销售此物！而每售出一件你们的发明，你们都将获得售价一成到五成不等的灵石作为分成！卖得越多，你们分得越多！”
“哗——！”
整个工坊彻底沸腾了！所有修士，无论老少，眼睛都红了！这意味着，他们毕生钻研的“奇技淫巧”，不再是“不务正业”，而是能带来实实在在、源源不断财富的金山！他们的名字，将与他们创造的器物一起，流传东荒！
“祭酒英明！”
“我等必定竭尽全力，为洗剑城效死！”
欢呼声此起彼伏。
墨白抬手，压下声浪，目光转向人群中几位一直较为沉默的丹修：“丹道部的诸位，下月学宫首届丹辩，议题已定。关乎丹道未来走向，届时东荒丹修云集。若有人能力压群雄，拔得头筹……”
他顿了顿，抛出重注，“洗剑城将倾力支持，为其建立专属丹塔，拨付百万灵石研究经费，助其穷尽丹道之秘！”
几位丹修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专属丹塔！百万灵石！这是任何丹修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必不负祭酒厚望！”
安排完一切，墨白转身离开喧闹的工坊。走在回廊上，他能感受到脚下这座学宫澎湃的活力。
工家的机车、矿镐，丹家的论辩，乃至即将建立的天工阁与专利制度……这一切，都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推动着洗剑城，朝着他设想中的那个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