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没有追击。
他凌空虚抓，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尚带着温热与浓郁血腥妖气的妖丹，从下方溅落的血污与海水中飞起，落入他掌心。
妖丹表面还萦绕着淡淡的、属于铁脊裂口鲨的凶戾气息。
他转身，将那颗尚带余温的妖丹，随手抛给了旁边还在发愣的天乾玄龟。
天乾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张开嘴，“咕咚”、“咕咚”、“咕咚”，精准地将妖丹吞入腹中，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吞完后，它才仿佛回过神来，豆眼眨了眨，看向墨白：“你……你就这么给我了？这可是颗结丹妖丹！你就不怕我吃了就跑？或者爆体而亡？”
“你会吗？”墨白反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它。
天乾一噎，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不会…龟爷爷我可是守信用的龟。至于爆体…我们海兽的胃，跟你们人族那娇气的丹田可不一样。妖丹吞下去，能慢慢炼化，存在体内，细水长流。”
墨白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继续御剑向前，同时问道：“你们海兽，这般相互吞噬内丹，除了增长修为妖力，可还有其他效用？”
“有啊！”
说起这个，天乾似乎来了精神，跟在墨白脚边 “有很小的可能，能汲取到对方种族的一丝天赋特性，融入自身血脉，慢慢炼化。”
“比如刚才那铁脊鲨，皮糙肉厚，对水系法术抗性高，还有极强的咬合力。若我运气好，炼化时触动了血脉灵光，说不定就能让我的龟甲更硬一点，或者牙齿锋利些。不过嘛，这种概率，低得可怜，大多数时候就是补点妖力。”
“你的种族天赋是什么？”墨白问。
“天赋？”天乾挺了挺胸脯（尽管看不太出来），语气带着自豪，“防御啊！我们天乾玄龟一脉，别的不敢说，这身龟甲的防御，同阶海兽里，龟爷爷我敢说第二，没几个敢说第一！还有，长寿！活得久，也是了不起的天赋！你们人族修士争来抢去，不就为了多活几年？我们龟类，天生就活得久！”
墨白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下方渐渐恢复平静、但暗藏杀机的海面，语气转冷：“这妖市周边的手脚，果然不干净。刚做了笔买卖出来，就被盯上了。看来这无尽海的规矩，除了‘弱肉强食’还有‘见者有份’。”
“这不很正常吗？”天乾理所当然地道，“我们海兽海里游，哪天不琢磨着吞了别的兽，或者别被别的兽吞了？变强，活下去，就是唯一的规矩。你们人族那些弯弯绕绕，在我们这儿，行不通。”
墨白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或许，当年‘帝’级海兽的消失，对无尽海，甚至对这整片大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天乾猛地抬头，豆眼圆睁，“小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可是我们海兽的辉煌！是仙人的屠刀！”
“正因为是辉煌，是顶点，”墨白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
“才更危险。你们海兽的修行路，吞噬、掠夺、激发血脉，霸道酷烈，进境虽相对缓慢，但根基往往浑厚，个体强横。若让你们一路顺畅，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王’境，乃至恢复‘帝’境……以这般霸道的心性与力量，与人族、妖族争夺生存空间与资源时，会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那越来越近、电闪雷鸣的恐怖天象：“届时，恐怕就不是如今这种周期性的‘巡礼’清洗，而是不死不休的、席卷整个大陆与无尽海的灭族之战。死的，就远不止是现在这点人了。”
“或许，仙人正是预见了这种未来，才强行打断了这个过程。用一种更残酷，但或许……代价相对较小的方式。”
天乾听得呆了，半晌才闷闷道：“就算打起来，死的也是你们人族修士多。我们海兽繁衍起来，一窝几十上百个崽，你们人族行吗？打消耗，你们耗不起。”
“你说的，也有道理。”墨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天乾狐疑地看着他：“你……你是在敷衍龟爷爷我吗？”
墨白侧头，看了它一眼，坦然道：“是又如何？”
“你！”天乾气结，短爪子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我就知道！你们人族心思最多！”
墨白不再逗它，转而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人族修行快，有丹药、阵法、符箓等诸多手段，还有那虚无缥缈但确实存在过的‘仙人’，为何你们海兽中，还有那么多执着于自身血脉道路，不肯化形，甚至鄙夷学习人族之法的？像金钩妖市背后那些愿意交易的，在你们看来，是‘败类’。但在我看来，它们或许是更聪明、更务实的一批。”
天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些：“因为……不甘心吧。也觉得……别扭。我们生来就在海里，呼吸水，驾驭浪潮，吞噬血食激发力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去学你们那套，把活生生的东西炼成死气沉沉的丹药，把浩瀚的天地之力拘束在小小的符箓阵法里……总觉得，是把路走窄了，把自个儿弄得不伦不类。而且……”
它抬起头，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也确实怕。怕学了半天，最后变得人不人，兽不兽，两头不靠。也怕……学了你们的，就真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像龟爷爷我，虽然想上岸看看，想讨点龙血，但我还是喜欢我这身龟甲，喜欢在海里慢悠悠地漂着。这没什么不好。”
墨白看着它，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少了之前的清冷：“这不挺好么？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好好修炼你的‘神龟血脉’，说不定哪天，你真能突破‘王’境，甚至窥见那传说中的‘帝’境。到时候，你便是无尽海真正的霸主，足以与人族大陆平等对话，而非像现在这样，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一方苟且。”
“那是！”天乾又被鼓舞了，瞬间忘了刚才的郁闷，昂首道，“龟爷爷我可是有神龟血统的！前途不可限量！”
“前提是，”墨白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已近在咫尺、仿佛连接着地狱的恐怖风暴区，“你得先跟我，把眼前这场硬仗打完了。走吧，风暴角，到了。”
剑光不再犹豫，如同一颗逆行的灰色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前方那接天连海、雷霆怒吼、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风暴漩涡——风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