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内城那间客舍的门被无声推开。
墨白玄衣如夜，悄无声息地走出，仿佛只是寻常早起。
他没有惊动隔壁房间或许正在调息、或许辗转难眠的姚妡与沈清。
只是在沈清房门前略作停顿，指尖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灰白色剑罡没入门缝，留下一个只有她能感应到的、简单的警戒印记，并附着一缕神念留言：“留于城中，勿出，待归。”
做完这些，他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掠过内城寂静的回廊与庭院，穿过尚在沉睡的外城街巷，在守城修士略带诧异的注视下，于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御起那道灰蒙蒙的剑光，冲天而起，朝着北方——风暴角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迎面，带着远胜之前的凛冽与寒意，仿佛正飞向一头巨兽张开的、充满硫磺与雷霆气息的巨口。
天穹低垂，墨色的云层如同浸透了污血的棉絮，沉重地堆积在北方天际线，不时有惨白的电蛇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照亮下方越发汹涌暴躁的墨蓝色海面。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腰间灵兽袋一阵蠕动，天乾玄龟那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闷闷传来：“小子，咱们这急吼吼的，是去风暴角干什么？看风景？那地方可没什么好景致，风暴一来，元婴修士的船都能掀翻咯。”
“去整合力量。” 墨白的声音穿透风声，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青云宗撒在无尽海的人手，该收拢了。之前是看，是等，是顺势而为。现在，棋下到中盘，该我落子了。”
“落子？” 天乾似乎清醒了些，“你要跟谁下？元霓那女人？还是海里那些老怪物？”
墨白没有回答，只是将速度又提了半分，剑光几乎化为一道撕裂晨雾的灰线。
下方海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暗沉，涌动的波浪如同潜伏巨兽的背脊。
就在剑光即将掠过一片因海底地势隆起、形成无数暗流旋涡的危险海域时——
“轰！轰！轰！”
下方原本就汹涌的海面骤然炸开三朵巨大的水花！
三道快如黑色闪电、裹挟着浓烈血腥气与尖锐破空声的庞大身影，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攻城弩箭，呈品字形自下而上，狠狠撞向墨白的剑光！
每一道身影都长达四五丈，皮肤粗糙如砂砾，背鳍如刀，巨口张开，露出森然如匕首的层层利齿——赫然是三头结丹初期的铁脊裂口鲨！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且配合默契，封死了上下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
那扑杀带起的腥风，甚至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鼻。
墨白眼神一冷，脚下剑光在间不容发之际猛然一个近乎垂直的向上折转，险之又险地从三张血盆大口交错的缝隙中挤了过去，但剑光也被那狂暴的冲击气流带得剧烈摇晃。
他顺势拔高数十丈，悬停空中，目光冰冷地扫向下方。
三头铁脊裂口鲨一击不中，落入海中，旋即再次破水而出，悬浮在半空，呈三角阵型将墨白隐隐围住。
它们那残忍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墨白，口中发出“嗬嗬”的威胁性低吼，浓烈的妖气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
墨白一挥手，放出天乾玄龟。
天乾甫一出现，看到下方三头凶相毕露的同族，豆眼一缩，下意识就想把脑袋缩回壳里，但看了看脸色平静的墨白，又硬生生停住了。
“问问，”墨白对天乾道，目光却依旧锁着那三头鲨鱼，“为何埋伏于我。”
天乾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古怪、带着特定韵律的嘶吼声，那是海兽间通用的交流方式之一。
三头铁脊裂口鲨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头，喉咙滚动，回应以更加暴戾尖锐的嘶吼，充满贪婪。
天乾转述，声音有些古怪：“它们说让你把丹药交出来。所有丹药。尤其是你之前在妖市，用来换那个人族女修的，那种‘很香’的丸子。”
墨白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果然，”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金钩妖市那地方，进去一趟，身上就沾了‘腥’。这不，刚出门，‘苍蝇’就闻着味儿盯上来了。”
他看向天乾，语气平淡地吩咐：“告诉它们，我身上只有些最普通的止血散、回气丹，不值几个灵石。若想要，可以给它们几瓶，换条路走。”
天乾如实转达。
然而，对面那头最大的铁脊裂口鲨听完，眼中凶光更盛，猛地摇头，发出一连串急促、充满威胁意味的嘶吼，庞大身躯还向前迫近了数丈，带起一股腥风。
“它们说不行！”天乾语速加快，“必须是你换人用的那种，还有你身上所有‘灵气很浓’的东西！不然就把你连人带骨头嚼碎了，慢慢找！”
就在天乾转述这句话，心神难免被对方凶悍气势所慑的刹那——
墨白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
他只是并起右手食中二指，对着正前方那头还在嘶吼威胁的最大铁脊裂口鲨，看似随意地，凌空一划。
天剑四诀·剑一——瞬光。
太快！快得超出了目光捕捉的极限，仿佛他手指划过的轨迹，便是死亡本身跨越的空间！
那头结丹鲨鱼甚至没看到剑气的轨迹。下一瞬，一道笔直、光滑、细不可察的血线，自它吻尖无声蔓延至脑后。
它的嘶吼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僵在空中，凶残的小眼睛里还残留着贪婪与暴戾，但神光已飞速涣散。
“嗤——！”
血线猛地崩开！鲨鱼那硕大狰狞的头颅，如同被最锋利的铡刀切开的西瓜，沿着那道血线，整齐地裂成左右两半！红的、白的、灰的……混合着它前冲的余势，向两旁泼洒、坠落！庞大的无头尸身摇晃了一下，轰然砸向下方的海面，溅起滔天浪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另外两头铁脊裂口鲨，包括正在翻译的天乾玄龟，全都僵住了。
它们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
只看到墨白手指动了动，然后……首领就变成了两片。
短暂的死寂后，是无边的恐惧！
剩下两头铁脊裂口鲨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摆尾，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疯狂地向下方深海扎去！
只想远离那个凌空而立、如同死神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