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荒原的风，和洗剑城里的风不一样。
这里的风更野，更烈，像无数柄无形的钝刀子，卷着砂石和枯草碎屑，在辽阔的、布满风蚀沟壑和裸露岩层的荒凉土地上肆意冲撞、呼啸。
远处，洗剑城的轮廓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灰色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阵法圈出、专供高阶修士放手施为的“空白”之地。
空气中残留着稀薄的、混乱的灵力余韵，是之前有人在此试炼术法或法宝留下的印记，尚未被风彻底吹散，混杂在尘土气息里，吸入肺中带着微微的刺激感。
荒原中央，两块相对而立、被风蚀得棱角模糊的巨岩顶部。
墨白和林默，相隔三十丈，静静站立。
没有开场白，没有礼仪性的拱手。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林默的眼神清澈平静，如同面前无波的深潭；墨白的目光则沉静如古井，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戮神”的冰冷锐意，在缓缓苏醒。
下一刻，两人身影几乎同时自岩石顶端消失，只留下原地微微扭曲的空气和扬起的细微尘烟。
再出现时，已在离地百丈的空中，脚下是荒原呼啸的风。
林默率先动了。
他右手平伸，虚握，一柄形制古朴、剑身略宽、通体呈现一种沉淀岁月感的暗青色的连鞘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掌中。
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又包容如海的奇特剑意弥漫开来——正是春秋阙。
他左手并指，在春秋阙的剑鞘上轻轻一抹。
“铮——！”
一声清越剑鸣，并非高亢刺耳，却悠长厚重，瞬间压过了荒原的风啸。
随着这声剑鸣，林默周身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滞，仿佛有无形的潮水在涌动、汇聚。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百点……三十六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剑光，如同深海中被惊动的鱼群，自那粘稠的“潮水”中倏然跃出！
那不是剑气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仅有尺许长短、通体泛着金属冷光的剑形法器！它们形制统一，细长轻灵，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青色符文光芒，彼此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气机牵引，嗡嗡震颤着，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环绕林默缓缓旋转，将他拱卫在中心。
剑阵雏形，已成。
林默手腕微微一抖，春秋阙依旧在鞘，只是剑尖朝前，虚虚一点。
“去。”
三十六柄飞剑组成的“鱼群”骤然一滞，随即其中十二柄如同接到号令的猎隼，瞬间脱离整体，撕裂空气，拖着十二道笔直的、凄厉的青色流光，朝着对面的墨白攒射而去！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交织的青色轨迹残影，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仿佛恶鬼的哭啸。
没有试探，上手便是凌厉的合击。
十二柄飞剑并非散乱齐射，而是隐隐封死了墨白上下左右、闪避腾挪的主要空间，更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绞杀的简易杀阵。
墨白身形悬停空中，面对激射而来的飞剑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脚下微微一错，身形骤然变得模糊。
分光化影。
三道与他一模一样、气息难辨的玄色残影，自他本体分出，如同炸开的烟火，分别朝着左、右、上三个方向疾掠而出，而他真正的本体，却借着这瞬间的视觉与气息干扰，速度陡然飙升，化作一道比飞剑青光更加黯淡、更加难以捕捉的灰线，不退反进，迎着正面射来的数柄飞剑，直扑林默本尊！
以攻代守，直取核心。这是墨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本能。
林默眉头微挑，似有一丝讶异，但手上动作更快。他左手剑诀一变，那散出追击残影的十二柄飞剑骤然在空中划出锐利的弧线，放弃追击，与环绕周身的其余二十四柄飞剑瞬间汇合！
三十六柄飞剑，如同归巢的倦鸟，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唰地一下收拢，层层叠叠，剑尖朝外，在林默身前一丈处，瞬间构筑成一面严丝合缝、高速旋转的青色剑轮护盾！护盾急速旋转，带起低沉的嗡鸣和凌厉的罡风，将林默牢牢护在后方。
墨白的真身此刻已逼近至剑轮护盾前十丈。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前冲之势不减，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朝着那面旋转的剑轮，凌空连点三下。
“嗤！嗤！嗤！”
三道凝练到极致、仅有发丝粗细、却透着刺骨冰寒与纯粹毁灭意境的灰白色剑气，脱指而出，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直射剑轮中心三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三道戮神剑气精准地命中旋转剑轮上三个不同的点。没有预料中的金铁交鸣或灵力爆炸的巨响。那面高速旋转的青色剑轮，在剑气及体的刹那，表面流转的符文光芒骤然一亮，三十六柄飞剑齐齐发出一声低沉如蜂鸣的震颤。
紧接着，那三道凌厉无匹的灰白剑气，竟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极具弹性的水膜，去势骤然一滞，随即以丝毫不逊于来时的速度，沿着原路，更带着一丝被附加上的、属于剑轮旋转的奇异绞劲，朝着墨白反射而回！
反弹！这剑轮护盾，竟有吸收、转化、反弹攻击的诡异效果！显然融入了《归海真诀》的部分奥义。
墨白瞳孔微缩，前冲的身形在空中做出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直角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反射回来的三道剑气。剑气擦着他衣角掠过，将下方荒原地面犁出三道深不见底的细长沟壑。
麻烦。这剑阵攻防一体，还能反弹，硬闯不易。
墨白心念电转，动作却毫不停滞。他放弃了远程剑气试探，身形再动，整个人在空中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如同鬼魅般绕着林默和那面剑轮护盾高速游走，寻找破绽。
自凝成“戮神剑胚”、肉身与剑意初步融合后，他便失去了昔日那种绝对理智、洞悉战机的“杀戮明镜”状态。此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试试，这具被戮神剑意日夜淬炼、已然迥异于常的肉身，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他游走至剑轮侧翼的刹那，一柄原本在剑轮边缘、似乎因阵法运转稍显“滞后”的青色飞剑，像是捕捉到了他这个“破绽”，骤然脱离剑轮，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刺他右肩！角度刁钻，时机精准，仿佛早有预谋。
墨白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右臂肌肉瞬间绷紧，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灰白色剑气流淌。他并指如剑的右手，不退反进，迎着那柄激射而来的青色飞剑，一指点出！指尖所向，空气发出被强行刺穿的尖啸。
“叮——！！！！”
一声清脆到刺耳、仿佛两件绝世神兵正面对撼的锐响，猛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将下方的砂石尘土卷起数丈高。
墨白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晃，脚下虚空仿佛都被踩出涟漪。而那柄品质绝对不俗、足以威胁结丹后期修士的青色飞剑，竟被他这一记纯粹的剑指，点得剑身剧烈弯曲，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震颤，随即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新没入旋转的剑轮之中，光芒都黯淡了三分。
墨白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点微微的白痕，转瞬即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对面剑轮后、林默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
“你这肉身……”林默的声音穿过剑轮的嗡鸣传来，带着清晰的惊异，“强度已不弱于专精此道的元婴体修，而且……攻击性更强。” 他能感受到，墨白那一指并非蛮力，其中蕴含着极度凝练、无物不破的戮神剑意，否则绝不可能轻易击退他以心神祭炼的法器飞剑。
墨白甩了甩手腕，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体修锤炼肉身，可辅以种种气血秘术、防御神通，变化多端。而我……”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肉身只是剑意的载体，攻击……也只会用剑。遇上手段奇诡、或以柔克刚的对手，反而难办。”
他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肉身上。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那枚在丹田缓缓旋转、与周身血肉经脉隐隐共鸣的“戮神剑胚”。随着他的感知，一股冰冷、锋锐、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微风，随即化作无形的剑意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嗡——！”
林默身前的三十六柄飞剑，几乎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安的哀鸣。剑身上流转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锋芒”的压制与挑衅。连那高速旋转的剑轮，速度都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滞涩。
墨白闭着眼，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剑意与血肉结合的奇异韵律。下一刻，他睁眼，眸中似有灰白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他的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快！快到了极致，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仿佛光线扭曲的痕迹。
天剑四诀·剑一——瞬光！
这一式追求极致速度的突进剑技，在融合了戮神剑意的催动下，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墨白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光”，一道蕴含着毁灭意志的、有质无形的“剑气”，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几乎在他动念的瞬间，便已撕裂空气，出现在林默的剑轮护盾之前！
快！太快了！林默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他完全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和《归海真诀》对气机流动的敏锐感知，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
“御！”
他低喝一声，左手剑诀猛然下压。三十六柄震颤的飞剑骤然停止旋转的紊乱，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向内一合！
“锵锵锵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