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低垂的浓云几乎贴着浪尖,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墨白、林默、殷珪三人悬在离海面十丈的空中,像三颗钉在阴沉天幕下的钉子。
殷珪眼中的焦躁,快比脚下酝酿风暴的海还要汹涌了。
他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狼牙棒柄上凸起的骨刺,发出“嚓嚓”的轻响,像饿兽磨牙。
他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滚出闷雷般的声音:
“墨道子,蓝汐夫人真能把那群魔鲨从老窝里撵出来?”
墨白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旋转的暗流涡心上。
“她要天峤息壤矿脉,而魔鲨刚好也是他们的目标,耐心等待。”
他肩头,天乾玄龟慢悠悠探出脑袋,绿豆眼瞟了瞟殷珪,又缩了回去,龟壳上星芒微闪,仿佛在无声嘲笑。
林默干脆闭着眼,抱着剑,气息敛得如同礁石,只有衣角在愈发急促的海风中猎猎抖动,显出些许不同。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在黏稠的胶液里爬行。
一个时辰,殷珪脚下的海水被他外泄的杀气激得微微翻腾。
两个时辰,他开始用狼牙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磕自己的靴底。
就在那焦躁快要炸开的前一瞬——
“咕噜……咕噜噜……”
先是一串细密气泡,从墨白紧盯的那道涡心处冒出来,接着,像是海底开了锅,整片海域猛然沸腾!
数百头庞然大物被硬生生“挤”出了海面!
它们体型狰狞,皮肤是暗沉的黑灰色,粗糙如砂砾,背鳍高耸如刀,正是以凶悍和皮糙肉厚着称的魔鲨。
驱赶它们的,是数量多达数千、形态各异的水生妖族,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它们团团围困,逼向海面。
为首的魔鲨体型大得惊人,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岛,它愤怒地甩动巨尾,掀起数丈高的浪墙,声如闷雷,炸响在海天之间:
“蓝汐!你欺人太甚!我魔鲨一族守着这天峤息壤矿脉,安分度日,从未与你水生妖族为敌!今日为何行此绝户之事?!”
蓝汐夫人自浪花中优雅升起,水蓝长裙不湿分毫。
她掩唇轻笑,声音清脆,却带着深海寒流般的冷意:
“绝户?言重了。不过是本夫人瞧上了这矿脉,又心疼麾下儿郎,舍不得他们流血。恰巧嘛,”
她眼波流转,瞟向空中三人,“有几位人族朋友,想跟你们叙叙旧。我顺手做个中间人,两全其美,不好么?”
那王级魔鲨巨大的鲨瞳骤然收缩,猛地转向空中。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黑光涌动间,化作一个身披黑色骨甲、面容阴鸷、额有鲨纹的高大汉子,踏着浪尖,几步就跨到三人面前。
他鼻子像猎犬般凶狠地抽动几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在三人身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殷珪身上,瞳孔瞬间缩成针尖,脸上混合着惊疑、暴怒和一种被玷污般的极致厌恶:
“你身上……这股令人作呕的混杂气息……是我族的血脉?!你这肮脏的杂种!”
最后两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出。
殷珪独眼里的血丝瞬间爬满,他嘴角咧开,笑容扭曲得如同恶鬼,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却异常平稳,平稳得吓人:
“杂种?这得问问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纯血老爷’!当年像在牲口市挑拣货物一样,从岸上掳掠、买卖那些人族女修,是为了什么?”
“嗯?不就是为了试试看,人族的‘血脉’,能不能给你们这身臭皮囊,添点不一样的‘作料’吗?!”
魔鲨族长一愣,随即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腥气的冷哼:
“你知道的倒不少。不错,当年无尽海有点名号的族群,谁没干过这买卖?人族血脉特殊,试试又何妨?可惜啊,”
他嫌恶地上下打量着殷珪,像看一块粘在鞋底的烂泥,
“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残次品,浪费资源!还弄出你们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所以,为了掩盖你们弄出‘东西’的丑事,为了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血脉纯净’,就对自己留下的孽种,对那些被你们当成工具的女人,挥起了屠刀?!”
殷珪的声音开始发颤,百年恨意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皮肤。
“清理门户,天经地义!”
魔鲨族长斩钉截铁,海兽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无尽海的霸主,容不得半点污秽!那时候,各家都在清理!只是没想到……”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着殷珪脸上的轮廓,忽然嗤笑一声,
“你这个小杂种,命倒是硬,居然从血堆里爬出来了?”
殷珪深深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仿佛要将所有的痛楚和仇恨都压入丹田:
“命硬?是我那可怜的娘,用她自己的命,把我从你手里,从血泊里抠出来的!今天,我就是来替她,替所有被你们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冤魂,讨债的!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嚼碎了,混着血沫吐出来的。
魔鲨族长脸色一变,似乎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某个角落,眼神变得更加阴鸷危险:
“原来是你!当年那女人挨了我一击,居然还能带着你这小畜生逃跑……要不是天誉岛那帮不知死活的人族修士多管闲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哦,对了,说起来,你知道当年那个救了你们母子、自以为是的蠢货,后来怎么样了吗?”
殷珪身体猛地一僵,独眼死死盯住他。
“哈哈哈!”
魔鲨族长突然爆发出畅快的大笑,笑声在海面上回荡,
“在无尽海,得罪我们海兽是什么下场?几十年后,我闲着无聊,联络了两位老友,搞了次小规模的海兽巡礼,‘正好’路过那天誉岛……”
“啧啧,你是没看见啊,那个姓沈的岛主,跪在沙滩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哭嚎着求我们放过岛上那些蝼蚁的样子!”
“那声音,真是……悦耳极了!哈哈哈!”
他狂笑着,猛地扭头看向蓝汐,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凶光:
“蓝汐!是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宰了这三只人族虫子,就放我族离开。这矿脉海域,从此归你?”
蓝汐夫人笑靥如花,轻轻颔首:“自然。我水族,向来最重承诺。”
话音里,却听不出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
“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