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珪战局中心，那魔鲨族长（化形）早已没了最初的凶悍。
他披挂的黑色骨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不少地方已然破碎，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已经折断，仅靠筋肉勉强连着。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中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和越来越浓的绝望。
殷珪的眼神却比这染血的海水更冷，更静。
那里面没有大仇将报的狂喜，没有百年煎熬的释放，只有一片被恨意燃烧殆尽后、冰冷死寂的灰烬。
他手中的狼牙棒，挥舞得不再狂暴，反而有种异样的精准和稳定，每一次砸落，都带着一种千钧的沉重，仿佛要将百年的光阴和痛苦，都夯进敌人的骨头里。
狼牙棒上粘稠的血液和碎肉，随着挥舞甩出，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神秘女修则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围绕着魔鲨族长飘忽不定。
她手中的花篮不再绽放迷离霞光，而是不断喷吐出细若牛毛、无声无息的金针。
这些金针角度刁钻至极，专挑骨甲裂缝、关节连接、眼耳口鼻等薄弱处钻，极大地干扰着魔鲨族长的动作，消耗着他的妖力和心神，让他愈发左支右绌。
“砰！” 殷珪一棒砸在魔鲨族长勉强架起的右臂上，骨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崩碎。
魔鲨族长惨嚎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珪儿！住手！快住手啊！”
他终于崩溃了，嘶声哀嚎，声音尖锐刺耳，再没有半分王级海兽的威严，只剩下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乞求地看着殷珪，涕泪横流，“看在你我血脉相连的份上！我是你爹！是你亲爹啊！饶我一命！为父知错了！当年是为父鬼迷心窍，被其他族群蒙了心！”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一边狼狈地躲闪着殷珪步步紧逼的狼牙棒和神秘女子那无处不在的金针。
“只求你饶我一命！看在……看在你娘的面子上！她当年……”
“闭嘴！”
殷珪喉咙里猛然爆出一声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这声吼似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情绪，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随即归于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冷。
“你不配提我娘。”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狼牙棒再次扬起，棒身上残留的血肉簌簌落下。
就在魔鲨族长被这声低吼震得心神一颤，格挡动作慢了半拍的刹那——
神秘女子眼中寒光爆闪！
一直如同毒蛇般逡巡的金针，骤然加速！
数十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芒，瞬间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没入魔鲨族长的眉心、咽喉、心脏、丹田等数处要害！
每一枚金针没入，都带起一蓬细微的血花，并不壮观，却致命。
魔鲨族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空中。
他脸上乞求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倒映着殷珪冰冷的面孔和神秘女子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色血液，从口中汹涌而出。
他摇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数个正在汩汩冒血的小孔，又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摸摸眉心。
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下一刻，他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砸进下方被鲜血和残骸染得暗红的海水中，激起一片不大的浪花，很快便被涌动的血浪吞没，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殷珪保持着挥棒下砸的姿势，凝固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放下狼牙棒，沉重地杵在海面上，支撑着微微颤抖的身体。
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魔鲨族长沉没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不断晕开的血色。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笑，没有热泪盈眶，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看不见。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神秘女子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招，那些没入魔鲨族长体内的金针化作点点金芒倒飞而回，没入她宽大的袖中，不染丝毫血污。
她看也没看殷珪，更没看远处的墨白和林默，青色遁光自脚下升起，便要离去。
“前辈留步。”
墨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海风，落入她耳中。
青色遁光在空中微微一顿。
神秘女子背对众人，身形笔直，没有回头。
“双星城，有位名叫沈清的姑娘。她在等你。”
神秘女子那挺直如松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那原本冲天而起的青色遁光，方向微不可查地偏转，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仓促、甚至带着点踉跄意味的弧线，朝着双星城的方向而去。
直到那遁光彻底消失，墨白才收回目光，身形一动，来到不远处一直安静悬于浪尖、仿佛在欣赏一场戏剧的蓝汐面前。
“夫人，条件达成。魔鲨一族，自此除名。”
墨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清理掉了一窝挡路的蚂蚁。
蓝汐夫人绝美的脸上绽放出无可挑剔的笑容，眼眸弯弯：
“墨道子好手段，合作愉快。依照约定，往后二十年，这天峤息壤矿脉所出，优先、且只供给贵方洗剑城。具体交割细节，我会派人与殷岛主接洽。”
“多谢夫人守信。”墨白微微颔首，脸上也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青云宗与洗剑城，期待与水族的长期合作。”
片刻后，一座荒僻小岛的背风处。
殷珪将肩上那具庞大的、属于魔鲨族长的残缺尸身，重重掼在一座爬满青苔的简陋石墓前。
墓碑无名，只刻着一朵简朴的海藻花纹。
他靠着墓碑坐下，狼牙棒横在膝上，眼睛望着墓碑，又像是望着墓碑后虚无的海面。
海风吹动他沾满血污的乱发。
“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当年那群畜生，儿子今天宰了很多。”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他拿出一块，放在墓前，
“姓冯的完蛋了，但都元那老狗还在。当年就是他牵线搭桥，把你们像货物一样‘卖’过来的。他也快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块风化的礁石。
墨白和林默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促，任由海风卷过血腥，带来远处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血色也被黑暗吞没，殷珪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墨白面前，抱拳，深深一礼，动作有些僵硬，却沉如山岳：“墨道子，林圣子，今日援手之恩，殷珪铭记。碧海青蛟之事，我会全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