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被拉长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山涧入口外,破碎的龙宫遗迹在幽暗天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和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神炎皇朝的修士如磐石般结阵肃立,刀剑出鞘,灵光暗蕴;
残存的零星海兽瑟缩在远处,惊魂未定;
墨白坐在岩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目光沉静地投向前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空间碎片区,以及更深处那幽暗的龙骨骷髅。
突然——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源自灵魂层面的震动,从龙骨山涧深处猛地扩散开来。
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深渊中重重搏动了一下,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涟漪带着令人窒息的古老龙威,如同潮水般横扫而出!
碎石簌簌滚落,地面微微震颤,那些漂浮的空间碎片都随之紊乱地抖动、加速,边缘的光芒变得危险而急促。
紧接着,是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能量爆鸣。
怒吼、嘶嚎、鳞甲破碎、骨骼断裂的声响隐约传来,其间夹杂着覆地金甲鼍那标志性的、如同滚雷般的痛苦咆哮,以及幽冥毒母尖锐到穿透耳膜的嘶鸣。
战斗,激烈到极点的战斗,正在那片被隔绝的“对岸”上演。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内部的轰鸣与震动渐渐停歇,最终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然后,覆地金甲鼍那嘶哑、虚弱,却充满刻骨恨意和一丝癫狂快意的声音,穿透了空间碎片的阻隔,如同受伤垂死的凶兽最后的嚎叫,断断续续地传来:
“卑…鄙的…人族!算计来…算计去…咳咳…最后,拿到龙珠的…还是老子!哈哈哈…咳咳…!”
它的气息极其不稳,显然受了极重的伤,但语气中的得意却扭曲而清晰。
“老子…不走了!就守着这龙珠…在这玄墨渊里…待到地老天荒!等老子…彻底炼化它…六十年!就等六十年!等老子出关那一天…无尽海上…所有人族…鸡犬不留!一个…不留!!!”
那声音如同诅咒,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带着血淋淋的绝望和疯狂。
皇甫觉负手而立,听完这凄厉的诅咒,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他声音平稳,清晰地回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六十年?好,本座等你。但愿六十年后,你出关之时,还能在这无尽海上,找到哪怕一头,能听你号令的海兽。”
平静的话语,比最恶毒的咒骂更令人胆寒。
这意味着,神炎皇朝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对无尽海进行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血洗与清剿。
山涧深处,传来覆地金甲鼍被彻底激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闷如雷的咆哮,震得崖壁上的碎石扑簌簌落下。
墨白依旧坐着,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目光从山涧深处收回,落在了皇甫觉的侧脸上。
这位指挥使的镇定,有些过于…理所当然了。
仿佛对岸那滔天的恨意和龙珠旁落的“坏消息”,早就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就是他剧本里写好的桥段。
果然,皇甫觉忽然转过头,看向墨白,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问道:
“驸马,戏也看得差不多了,还不打算动身么?莫非,对此地风景有所留恋?”
墨白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站起来,同样还以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指挥使说笑了。出口被冯家和那两条长虫堵得死死的,墨某倒是想走,奈何…无路可走啊。”
“哦?仅仅如此吗?”皇甫觉眉梢微挑,目光如探针般在墨白脸上扫过。
墨白迎着那目光,笑容更深了些,也冷了些:
“自然,也和指挥使一样,在等…正主登场。看戏,总要看到结局,才不算白来一趟,不是么?”
皇甫觉脸上的假笑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略带审视的平静。
他盯着墨白看了两息,才缓缓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看来,本座的这点心思,到底是没瞒过驸马的法眼。”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异变陡生!
嗡——!
低沉的嗡鸣声,并非来自山涧深处,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破碎的宫砖缝隙,来自倾倒的玉柱表面,来自那些早已干涸、此刻却莫名再次渗出暗红痕迹的古老壁画!
整个玄墨渊秘境,残留的、先前无数场惨烈厮杀所浸染的鲜血——无论是人族的,妖族的,还是海兽的——尤其是那些陨落的王级海兽和元婴修士所蕴含磅礴灵力与生命精元的血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取、剥离!
一缕缕、一道道、一股股色泽各异、或猩红、或暗蓝、或淡金的血气与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从秘境的各个角落,从那些尚未来得及冰冷的尸骸上,被强行抽离出来,化作无数道粘稠的血色溪流,闪烁着灵光,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朝着远离龙骨山涧的另一个方向疯狂涌去!
那景象诡异而震撼,仿佛整个秘境活了过,正在进行一次血腥的呼吸吐纳。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精纯的灵力,形成一股令人作呕又心悸的腥风。
墨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黑暗的废墟上空,一个庞大无比、缓缓旋转的血色漩涡正在形成。
漩涡中心,隐隐可见数道身披冯家服饰、脸上鳞片密布的身影,正张开双臂,如同在举行一场邪恶的祭祀,贪婪地吞噬、引导着这汇聚而来的滔天血气与灵力!
“指挥使,”墨白的声音在血气呼啸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平静,“这…也不管管么?看这架势,冯家这血炼之术,胃口可不小啊。”
皇甫觉也望着那血色漩涡,眼神幽深,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轻轻吐出几个字:“让他们…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阴险的敌人和邪恶的仪式,更像是在…投喂。
随着海量血气与灵力的疯狂注入,血色漩涡中心那几道身影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他们脸上的鳞片如同活物般蔓延、增生,覆盖了脖颈、手臂、躯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爆响,身形在痛苦与狂喜交织的嘶吼中不断膨胀、拉长!
属于人类的特征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龙首、覆盖着黑色细密鳞片的修长身躯、尖锐的利爪、以及一条强而有力的龙尾!
为首的那道身影,变化最为剧烈,也最为完整。
当其彻底挣脱最后一丝人形束缚,显露出近乎完整的龙躯时,一股浩瀚、暴戾、混杂着龙威与血腥味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开来,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秘境!
王级巅峰!
而且是无限接近、甚至半只脚已踏入更高层次的那种巅峰威压!
“昂——!!!”
清越而充满威严的龙吟响彻天地,不再是海兽的嘶吼,而是真正属于龙的咆哮!
一头体长超过三十丈、通体覆盖着幽暗深邃、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龙鳞,四爪锋锐,头生独角,眼中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玄墨灵龙,盘踞在血色漩涡下方,缓缓睁开了那双冰冷的、充满古老威严与新生贪婪的龙目。
它身侧,是另外几条体型稍小、形态也略有不稳、似乎蜕变并未完全的同族,以及…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从阴影中涌出的黑鳞蛟!
它们如同朝拜君王般,簇拥在那新生的玄墨灵龙周围。
龙族与蛟群,驾驭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色涡流,如同从地狱血海中降临的魔神军团,浩浩荡荡,来到了龙骨山涧的入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