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回答简洁得只有一个词:“碎星群岛。”
墨白眼睛微微眯起:“哦?师兄是打算,去他们老巢里‘买’点样品回来研究研究?”
“不。”
林默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看到那片被灰雾笼罩的群岛,
“是打下来。”
墨白眉梢一挑,身体微微前倾:
“打下来?师兄,那可是丹鼎峰在无尽海的重要据点。强攻?”
“既然确认碎星群岛是丹鼎峰渗透、中转、甚至可能进行‘造化丹’相关活动的重要节点,”
林默转过头,看着墨白,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将它从丹鼎峰手中剥离,便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占据那里,我们能得到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人员、渠道、情报,以及一个插在无尽海的钉子。”
墨白看着林默,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真正的惊讶和欣慰。
“行啊,我的圣子师兄。以前只觉得你剑利,没想到,这心也挺黑,算盘打得比我还精。这是要明抢,还要抢得名正言顺?”
林默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冷冽:
“接下来,我会以青云宗当代圣子之名,正式传讯皇朝与长老团。碎星群岛,地处东荒外海,毗邻我青云宗传统势力范围,现被来历不明势力占据,有损东荒安定,危害航道安全。我青云宗,有责任,也有义务,出兵清剿,收回此地,重建秩序。”
墨白抚掌,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妙!妙啊!先扣帽子,再出兵。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丹鼎峰和皇朝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把碎星群岛实际控制权拿到手。到时候,岛上是丹鼎峰的人?那不就是非法占据我青云宗地盘的匪类?是叛宗逆贼!我们打他们是清理门户,天经地义!就算皇朝事后想插手,也失了先机和大义名分。高,实在是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不过,岛上防御不弱,强攻损失恐怕……”
“所以是‘清剿’,不是强攻。”
林默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先礼后兵。通告发出,限期令岛上不明势力撤离。若不撤……”
他眼中寒光微露,
“那便是负隅顽抗,我青云宗修士登岛平叛,自然要动用雷霆手段,扫清一切障碍。至于其中有没有丹鼎峰的人,他们承不承认,不重要。重要的是,碎星群岛,以后必须,也只能,挂青云宗的旗。”
墨白看着眼前这位依旧坐姿端正、眉目清冷的师兄,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昔日的剑道天才,他的剑,可以斩妖除魔,也可以开疆拓土,更可以算计人心,布局天下。
“看来当初在洗剑城,押宝押在你身上,是我这辈子做得最不亏本的买卖。”
墨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既然要打,情报还得再细。”
“此事我来安排。”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定下几套不同的行动预案,直至窗外天色将明,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
数日后,双星城,皇甫觉的行宫偏殿。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滞。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
皇甫觉坐在主位,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许多,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落在下方坐着的墨白和林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圣主有令。” 皇甫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源质母金矿脉,关系重大,必须掌握在皇朝手中,此乃底线,不容置喙。”
墨白和林默面色不变,静待下文。
“不过,” 皇甫觉话锋一转,“圣主亦体谅青云宗之需。故,矿物的交易,可由皇朝指定之双方——即青云宗与丹鼎峰——进行竞价。价高者得,公平竞争。”
竞价。
墨白心中冷笑,果然是这一套。用商业竞争的外衣,包装势力博弈的本质。
所谓的“价”,恐怕不仅仅是灵石。
“如何竞价?以何为‘价’?” 墨白直接问道。
“此事,需双方主事之人,亲至双星城,当面商定细则。”
皇甫觉放下玉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墨白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此外,圣主还有一言,托本座转达驸马。”
他顿了顿,看着墨白:
“圣主言,驸马与公主婚约已定,拖延无益。值此多事之秋,更应早日成婚,以固皇朝与青云宗之盟好。圣主,希望尽快见到驸马,亲自为你们主婚。”
来了。
墨白心中警铃微作。
联姻,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政治捆绑的最直接手段。
皇朝圣主这是要趁热打铁,把他,把青云宗(或者说洗剑城一系),更牢固地绑上皇朝的战车。
墨白起身,对着皇甫觉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稳坚定:
“请皇甫大人转告圣主,墨白感激圣主厚爱。然,墨白自幼失怙,幸得恩师收入门下,养育成人,传道授业,恩同再造。如今师尊不幸陨落,为人弟子者,悲痛万分。按我东荒礼制,弟子当为师守孝三十年,其间忌婚嫁、庆贺之事。墨白虽蒙圣主抬爱,赐婚公主,然孝道乃人伦大义,不敢或忘。恳请圣主体恤墨白拳拳孝心,准我暂缓婚期,待三十年守孝期满,再行大礼,以全人伦,亦不负圣主与公主美意。”
皇甫觉深深看了墨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意料之中?
他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在掌心轻轻摩挲。
“驸马孝心,感天动地。本座……定当如实禀明圣主。” 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竞价之事,还望青云宗早做决断,派人前来。迟了,恐生变数。”
“多谢皇甫大人。” 墨白再次躬身,与林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离开双星城,返回天誉城的路上。
海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下方是蔚蓝无际的浩瀚海面,远处有海鸟翱翔,一片平静景象。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双方竞价……” 林默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缓缓道,“比的,恐怕不止是灵石数目。”
墨白靠在船舷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当然不止。资源、人力、技术、未来的利益分配,甚至是……武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皇甫觉要我们和丹鼎峰的人,都去双星城。那里是皇朝的地盘,是擂台,也是……角斗场。所谓的‘竞价’,恐怕不只是坐在那里报报价那么简单。圣主想看的,是我们和丹鼎峰,谁更有用,谁更听话。当然,也更想看,谁更有资格,活着走出双星城。”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眼中已没有丝毫戏谑,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师兄,碎星群岛要打,而且要快。双星城这趟‘竞价’的浑水,我们也得趟,而且要赢。”
林默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渐渐浮现出的天誉城轮廓,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