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誉城,内港。
深夜的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掠过平静的港湾水面,吹动码头悬挂的风灯,光影在黝黑的海面上破碎摇曳。
没有灯火通明,没有喧嚣人声,只有几艘经过伪装、看起来与普通货船无异的舰船静静停泊,以及岸边影影绰绰、沉默警戒的黑甲卫队。
殷珪亲自站在主码头延伸出的一段栈桥上,赤着上身,露出精悍如礁石般的肌肉和深青色的鳞纹。
他没有披甲,只穿着一条宽松的海牛皮裤,赤足踩在湿滑的木板上,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一片被临时布置了隔音、避光和大型避水结界笼罩的幽暗海域。
结界内,海水无声地翻涌,几个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海兽头颅缓缓探出水面。
海兽口中衔着粗如儿臂、由深海铁木和蛟筋绞合成的缆绳,缆绳的另一端深深没入水下,绷得笔直。
“起!”
殷珪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名站在海兽身旁、周身笼罩在水蓝色灵光中的人族修士同时催动法诀。
海兽发出沉闷的低吼,脖颈肌肉贲张,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缆绳摩擦着船舷和海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带着沉重的、令人牙酸的负荷感。
水面下,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正被这股蛮力一点点从黑暗的海沟中拖拽上来。
先是断裂的、挂着海藻和藤壶的船舷,然后是布满凹痕和裂纹、符文早已熄灭的船壳,最后是那标志性的、被一剑斩出恐怖裂口的侧舷。
墨白和林默并肩立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绝灵披风早已撤去,露出本来的衣衫。
他们静静看着那艘曾承载着源质母金、也差点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漆黑运输船残骸,如同深海巨兽的尸骸,缓缓浮出水面。
海水从断裂处和破洞中哗啦啦倾泻而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损毁比预想的严重。” 林默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剑二-崩岳之力,破坏了大部分内部结构。不过,核心货舱的加固阵法勉强撑住了。”
墨白抱着手臂,指尖在肘部轻轻敲击:
“能捞上来就行。殷城主手下这些驭兽的伙计,本事不错。”
他目光扫过那几头体型庞大、形似巨龟与海蛇混合体的海兽,它们眼中闪烁着驯服而疲惫的灵光,显然拖动这沉重的残骸并不轻松。
殷珪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有更多的人族修士和水手驾着小艇靠近,他们动作麻利地撬开扭曲变形的货舱舱门,露出里面几个虽然布满裂痕、但整体结构尚存、表面符文微微闪烁的金属箱子。
箱子被小心翼翼吊起,转移到码头上,打开。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箱子内那些不规则、呈现出天然结晶形态、散发着柔和而恒定金属光泽的暗金色矿石,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光泽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纳周围的光线,带着一种沉重的、内敛的质感。
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同于普通金属的奇异能量波动——源质母金,或者说,经过初步炼化提纯后的源质母精。
墨白走上前,拿起一块巴掌大小、入手却异常沉重的矿石,在指尖转了转。
冰冷的触感下,是隐隐的、仿佛与大地脉搏相连的震颤。
“纯度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看来丹鼎峰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也亏了本。”
他转身看向殷珪:“殷城主,这些东西,一刻也别耽搁,立刻用最快、最隐蔽的渠道,运回洗剑城。交给李辰风,他知道该怎么做。”
殷珪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是沉声对身旁的副手吩咐了几句。
副手领命,立刻指挥人手开始将箱子装入早已准备好的、带有多重隐匿和防护阵法的特制储物箱,然后由一小队精锐黑甲卫护送,登上其中一艘伪装货船。
货船没有点火把,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内港,融入外面更深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看着货船消失的方向,墨白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林默则已经转身,朝着城主府议事大厅的方向走去,青衫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
议事大厅内,只点了几盏鲸油长明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海风从敞开的窗棂缝隙钻入,带来远处的潮声和若有若无的海腥气。
林默在靠近主位的一张酸枝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他手中的剑。
他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灵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拉着某种复杂纹路的墨白。
“在想什么?” 林默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清晰。
墨白划动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林默,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淡去,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在想今天在水底下,我那副憋屈样。” 他啧了一声,“两个靠着丹药催出来的、半人半妖的玩意儿,修为顶了天也就结丹后期,靠着皮糙肉厚和那点水里的蛮劲,就把我撵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无属性灵根……嘿,以前总觉得天地灵气任我取用挺方便,现在才发现,真到了需要借势、需要与环境共鸣的时候,抓瞎了。”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五行术法,我倒是能用灵力模拟个形似,可威力、精妙程度,跟你们这些有对应灵根的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就像今天,师兄你随手一道水龙卷、一道水缚术,圆转如意,消耗还小。我要想达到类似效果,要么用远超你的灵力硬堆,要么就得靠符箓、阵法这些外物。水里如此,火里、土里、金铁之地、密林之中……恐怕都得受制。这短板,平时不明显,真到了生死相搏、环境不利的时候,要命。”
林默安静地听着,等墨白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无属性灵根,胜在修行速度快,可以直接吸取天地灵气确。可模拟五行,却难臻至境。于剑道一途亦然,难以在‘剑境’之中,自然融入天地五行之力,化生诸般妙用。”
“师尊曾言,无属性灵根者,需走一条更纯粹、也更艰难的路。”
“更纯粹的路?” 墨白挑眉。
“剑之本意,为何?” 林默不答反问。
“杀人。” 墨白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是。” 林默点头,眼中似有锐芒一闪,“师尊说过,你的‘天剑四诀’,包括莫师叔,都曾言其中杀伐真意,尤为酷烈纯粹。莫师叔甚至说过,单论对‘剑’之杀道一面的领悟与践行,你比我更近本质。”
墨白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的笑:
“莫师叔那是抬举我。我那几招,与其说是剑诀,不如说是为了最有效率地摧毁目标而琢磨出来的‘手艺’。至于杀戮明镜……”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回忆,
“那不是领悟,是心魔。现在用不了,以后……最好也别用。”
“所以,”
林默将凉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目光清亮地看着墨白,
“你的‘领域’,你的路,本就与我们不同。无需强求借天地五行之势,你的势,在你的剑里,在你的‘道’里。或许,便是那斩断一切、终结万物、让万法归于‘无’的势。”
墨白沉默了片刻,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击起来,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点郁结和迷茫吐出:“得,明白了。绕来绕去,还是得在‘杀人剑’这条道上走到黑。行吧,总比在水里当旱鸭子强。”
他话锋一转,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算计:“源质母精到手,算是撬开了第一块砖。下一块硬骨头,就是那‘造化丹’了。师兄,想好怎么下嘴了吗?是偷,是抢,还是……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