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魁祖师那一声“哼”的余韵,似乎还在混沌光罩内回荡,与祭坛石碑散发的、被隔绝在外的沉重威压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持。
墨白刚将喉头那股腥甜铁锈味强行咽下,还没来得及细品祖师那句“兜不住的底”里究竟藏着多少令人头皮发麻的意味,眼前的光景就猛地一花。
不是移动,不是飞行,甚至不是空间穿梭那种还能感受到过程的变化。
更像是有人用一块沾了水的抹布,随手将“鬼沼地下祭坛”这幅画面整个擦去,然后啪一下,把另一幅画直接拍在了眼前。
脚下一实,耳边那低沉到让人心头发慌的石碑嗡鸣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熟悉的青云宗山门方向飘来的晨钟余韵。
一股混合着泥土、草木清香的、微凉而湿润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
墨白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林默几乎同时做出微微屈膝、重心下沉的防御姿态,但随即也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已不在那幽暗、压抑、充满蛮荒死寂气息的鬼沼地下。
头顶是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的天穹,身周是熟悉的后山景象——苍劲的古松,嶙峋的怪石,薄雾在低矮的灌木丛间缓缓流淌。
远处,青云宗几座主峰在晨曦微光中勾勒出熟悉的剪影。
凤栖舞就在他们身侧不远处,这位皇朝公主此刻也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刚才石碑的威压和这突兀的挪移,也让她心旌摇动。
玄魁祖师就站在他们前方几步外,背对着他们。
“啧,”玄魁没回头,“没想到啊,墨白小子,居然是你先打破了这天险绝地。”
墨白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因空间骤然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和依旧翻腾的气血。
他听出了祖师话里那点“意外之喜”的味道,但也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上前半步,对着玄魁的背影,直接问道:“听祖师的意思,除了我,还有压了其他宝?”
玄魁闻言,肩膀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低笑了一声。
“现学现卖啊小子。不是你教我的么?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筐里。筐要是漏了,或者被人一脚踹翻了,那不就全完犊子了?”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市井俚语的粗俗,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墨白心头一凛。
没等墨白继续追问,玄魁祖师的眼睛,在墨白、林默、凤栖舞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墨白脸上,慢悠悠地问:“憋了一路,又差点被块破石头碾成渣,现在最想问的,是不是那‘天地大劫’,到底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墨白迎着祖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沉声道:“是。请祖师明示。”
“明示?”玄魁嗤笑一声,没直接回答,反而提高了点嗓门,对着侧后方空无一人的山崖云雾处喊道:
“凤溪老妖婆,别躲躲藏藏了,出来吧!瞅瞅这几个刚从那破石头底下爬出来的小崽子,成色如何?”
话音未落,那一片看似寻常的山崖云雾,突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旋转,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空间如同帘幕般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那是一名身着绛紫色华贵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栩栩如生的火凤金簪的中年美妇。
她容貌极美,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冰冷,尤其是一双眼眸,开阖间似有赤金色的火星明灭,目光掠过时,空气都仿佛燥热了几分。
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并无刻意散发什么气势,却自然有一股灼热而厚重的威压弥漫开来,与玄魁那种不羁下的深不可测截然不同,更为直接,更为霸道。
神炎皇朝定海神针,真正的老祖级人物——凤溪。
墨白、林默、凤栖舞三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看清来人面容、感受到那独特而浩瀚气息的瞬间,便齐齐躬身,行大礼:“弟子(晚辈)拜见凤溪祖师!”
凤溪的目光首先落在凤栖舞身上,略微停留,似乎确认了她无恙,这才淡淡扫过墨白和林默,尤其在墨白身上那件风格独特、还带着鬼沼战斗痕迹的“墨麟”圣衣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比苏清羽快。”
只此四字,再无他言。却让墨白心中一动。
苏清羽……是谁。
“哈哈!”玄魁似乎对凤溪的简短评价很满意 “既然你这老妖婆都觉得还凑合,那咱俩这把老骨头,今天也就甭藏着掖着了。有些事儿,他们一直想知道,今天就告诉他们吧。”
凤溪没接他这嬉皮笑脸的话茬,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玄魁眼睛望向远处青云宗主峰的方向,又似乎穿过了无尽时空,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悠远:“这事儿,得从咱们两家真正的老祖宗说起。青云宗的青云子,你们凤家的凤无裳。”
墨白心头一跳,凝神细听。
“这二位,惊才绝艳,冠绝当世,乃是真正的神仙眷侣,携手破界飞升,留下道统,也就是如今的青云宗和凤家血脉。”
玄魁顿了顿,拿出酒瓶,灌了口酒,才继续道,“按理说,飞升上界,便是仙凡永隔。可谁能想到,几千年后,他们又回来了。”
“回来了?” 林默忍不住低声重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飞升仙界还能回来?这完全违背了修真界的常识。
“没错,回来了。”玄魁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而且,修为大跌,只余元婴。”
元婴?两个曾经飞升的绝世大能,归来时只剩元婴?这冲击力,不亚于听说真龙变成了泥鳅。
凤溪此时清冷开口,补充道:“他们本体在回归过程中消亡了,两缕携带着关键记忆和使命的残魂,借用了某种莫测手段,暂时凝成了元婴之体,回归此界。”
玄魁接口,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他们找到当时已是大乘期、分别镇守两家道统的我和凤溪,各自交给了一件东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虚点了两下:“一把剑,一杆旗。皆是仙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