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我们与你们,或许道路不同,方法各异。你们炼气修真,求的是自身超脱,与天地同寿。我们借力于物,求的是族群强盛,以人力胜天。”
“但归根结底,我们握紧武器的手,我们跳动的心脏,我们相信的、愿意为之而战的都是属于‘人’的东西。我们的根,还在红尘里,还在人世间。这,就是‘人之道’!”
那名为首的剑修,以及他身后的修士们,沉默了。
他们看着墨白眼中毫不作伪的坚定,看着林默脸上的平静与坦然,又看了看远处那被粒子炮轰出的、属于怪物的惨烈伤痕,以及那些沉默的、似乎真的在墨白“最终指令”下将炮口对准怪物的钢铁巨舰。
过了片刻,那名为首的剑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握的剑诀微微松开。
他深深看了墨白和林默一眼,目光中的敌意和鄙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与一丝认可的光芒。
“人之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抬头,目光扫过整个残酷的星空战场,扫过那无尽的钢铁与血肉,最终,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但这次,锐利中多了一份决断。
“既如此,”他手中剑诀一变,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直指远方那再度汹涌而来的基因怪物狂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那便让这些孽畜,还有那些冰冷的铁壳子看看,何为‘人道’不屈,何为……并肩而战!”
“诸位道友!”他回首,对着身后的修士,也对着墨白和林默,厉声道,“随我——诛邪!”
“诛邪!”其余九名剑修齐声应和,剑光冲天而起!
墨白和林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如释重负与坚定。
墨白猛地转身,冲回控制塔,抓起通讯器,对着所有被他强行接管的火力单元吼道:“所有单位!变更指令!优先攻击红色生物目标!为金色标识单位(修士)提供火力掩护!重复,优先攻击红色目标,掩护金色单位!”
“指令确认。攻击优先级变更。掩护模式启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下一秒,平台的炮火再次轰鸣,但这一次,炽热的金属风暴和致命的能量光束,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穿梭其中的金色剑光,狠狠地砸进了怪物最密集的区域,为修士们的突击撕开了一道缺口。
星空战场上,冰冷的钢铁炮火,与璀璨的修士剑光,第一次,并非对抗,而是交错、互补,共同倾泻向那无边无际的、扭曲疯狂的基因怪物狂潮。
而在控制塔内,墨白一边嘶吼着下达一个个简洁的指令,协调着这简陋的“联军”火力,一边猛地按下了控制台上另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钮——那是他刚刚发现的、标注着“反应堆过载/自毁协议”的按钮。
“林师兄!撤!”他在通讯器里吼道。
林默毫不犹豫,身形急退。
远处,那些庞大的、冰冷的、遵循着既定程序的星舰,似乎侦测到了平台反应堆异常的、急剧攀升的能量读数。一部分炮口迟疑地转动,似乎想要对准这个“叛乱”的平台。
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钢铁平台,先是剧烈一震,随即,一道无法形容的、比恒星爆发还要耀眼千万倍的炽白色光芒,从平台深处迸发出来,瞬间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那极致的光与热面前失去了意义。
墨白和林默只感觉到一股无可抵御的推力传来,将他们猛地向后抛飞。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们看到的,是那炽白的光芒如同膨胀的气泡,急速扩散,将平台上的一切——那些冰冷的炮塔、控制塔、残留的怪物、甚至靠近平台的几艘小型星舰——全部吞没、撕裂、汽化。
而那毁灭的光芒,也同样席卷了附近大片大片的基因怪物狂潮……
毁灭,不分敌我。
但这毁灭,源于一个清晰的选择。
光芒充斥了整个视界,也吞噬了所有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丝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唤醒了沉寂的感官。
随后是沉重到几乎无法抬起的眼皮,干涩发痛的咽喉,以及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拆散后重新组装起来的酸痛与虚弱。
墨白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没有毁灭的白光,没有星舰的阴影,没有怪物的嘶吼,也没有修士的剑鸣。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光之门户。
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林默就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同样刚刚从一种失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显粗重。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松开,似乎在确认身体的存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星空战场的冰冷与决绝,以及劫后余生的、深藏的悸动。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便确认了彼此都“回来”了,也都“记得”。
第三关心魔,那逼真到每一个细节、残酷到令人窒息的“未来预演”,结束了。
还没等他们平复下翻腾的心绪,或者开口说出一个字,前方的光之门户,忽然有了变化。
那原本稳定流 光之门户开始向内收缩、坍缩。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收缩成一个仅有一人高、却凝实得如同液态光铸就的、不断旋转的炽白光球。
光球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古老又神圣,同时夹杂着难以承受之重的气息。
紧接着,光球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龟裂般的黑色纹路。
纹路迅速蔓延、交错,构成一幅庞大、复杂、充斥着蛮荒与封印意味的图案。然后——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却又直接震颤神魂的鸣响,从那光球内部传出。
炽白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褪去,黑色纹路急速扩散、加深、固化。光芒彻底消散的刹那,那悬浮的光球,已然变成了一座古朴、厚重、充斥着无尽沧桑气息的黑色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高约三丈,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石、幽暗无光的材质构成,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八个角上,各自矗立着一根残缺不全的、刻满了根本无法辨识的扭曲符文和浮雕图腾的石柱。
图腾的内容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跪拜的人形、崩塌的山岳、断裂的星辰,以及一双双隐藏在扭曲线条背后的、冰冷俯瞰的眼睛。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取代了原先门户位置的,是一座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