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那张常年没太多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也没辩解,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储物袋,放到墨白摊开的手掌上。
袋子入手沉甸甸的,神识稍微一探,便能感受到里面澎湃的灵气和宝光。
墨白立刻眉开眼笑,掂了掂,顺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娴熟无比:
“这还差不多。说吧,大忙人亲自跑一趟,不会就为了送个请柬和这点‘谢礼’吧?还有,这么急着办事?玄炎峰主的事……影响还没完全过去吧?”
提到正事,林默脸上的无奈笑意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在墨白旁边的另一块青石上坐下,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开口:
“是师尊的意思。婚礼,一是为了冲喜,转移宗门内外的视线,淡化玄炎之事的影响。二来,也是借此机会,正式确立我代掌门的位置。”
“代掌门?”墨白咀嚼着这个词,“老头子这是准备甩手不管,当太上皇了?”
“丹鼎峰一脉已基本收归,虽有反弹,但慕容师叔足以镇住场面。”
林默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接下来,玄魁祖师会亲自下令,要求所有化神期长老闭关,商讨……仙器淬体之事。”
“仙器淬体?”
墨白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时候闭关?无尽海那边,望月枭还没收拾,皇朝也虎视眈眈,化神战力全部闭关,万一出事怎么办?”
“正是为了应对可能出事。”
林默转过头,看着墨白,眼神深邃,
“师尊希望,你能去一趟中州。”
“我?去中州?”
墨白指着自己鼻子,差点跳起来,
“去干嘛?给皇朝送人头?还是去和亲?”
“去谈判。”
林默无视了他的插科打诨,语气认真,
“与中州圣主谈判,签订‘止战之约’。”
“核心条款是,百年之内,中州与东荒修士,不得在对方界域主动开启大规模战端,除非得到对方许可。化神期修士,未经通报,不得进入对方界域。”
墨白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天地大劫有变?还是……哪里出事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词:“南疆。”
“南疆?”墨白皱眉。
南疆与东荒、中州接壤,但关系一向复杂。
如果说中州是王朝制度,东荒是宗门为主,那南疆就是部落制度,人妖混居,信仰完全不同,常年混战。
“此事,还要从苏晚离留下的那个虫族母巢说起。”
林默的声音压低了些,
“玄魁祖师和慕容师叔联手研究了数月,基本确定,那种‘虫族’,并非我们这片大陆的原生种族。它们来自小世界,母巢拥有吞噬生灵、快速转化、增殖的特性,极度危险。”
“小世界?” 墨白脑中飞快运转,“当年祖师开辟小世界留了口子?被苏家偶然得到了,然后偷偷培育?”
“有可能。”林默点头,“但各大的可能是当年开辟小世界时候,它们偷渡过来的。”
墨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青石上敲击着:
“这跟化神闭关,还有让我去谈什么止战之约,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妖族那边传来密报,”
林默的声音更沉,
“他们在南疆深处,发现了苏晚离的活动踪迹。而且……不止一个成熟的虫族母巢。妖族高层怀疑,苏家,或者苏家背后的势力,正在南疆秘密建立据点,大规模培育那种‘虫族’。”
墨白的敲击声停了下来,眼神冰冷:
“苏家疯了?他们想用这玩意对付谁?中州皇朝知道吗?他们什么态度?”
“妖族内部倾向于认为,这是中州皇朝借苏家之手,在南疆积蓄兵力,意图未来以此奇兵进攻我东荒。而中州则可借机讨伐妖族,报千年宿仇,一石二鸟。”
林默顿了顿,
“但无论真相如何,虫族之祸,已成燃眉之急。完整控制虫族母巢的方法,据祖师说在长老团手上。”
“化神长老集体闭关,明面上是商讨仙器淬体,实则是以此为借口,将他们暂时拘于宗门,避免有人私自外出,或被皇朝、或其他势力利用,搅乱局势。违者……以叛宗论处。”
墨白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事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复杂和棘手。
他揉了揉眉心:“所以,老头子的意思是,让我去中州,想办法谈下这个‘止战之约’,给东荒,特别是给你,争取至少百年的安稳发展时间,好让你这个代掌门能放开手脚,把咱们那套‘工业化’的东西,在整个东荒铺开?”
“是。”
林默坦然承认,
“唯有内部稳定,无后顾之忧,我们才能全力发展,应对未来的变局,无论是虫族,还是……其他。”
“道理我懂。”
墨白往后一靠,看着湛蓝的天空,
“可问题是,我拿什么去谈?我墨白的面子,在青云宗内可能还值几块灵石,到了中州,在皇朝圣主面前,恐怕连个屁都不如。他们凭什么听我的,签这种明显限制他们手脚的条约?”
林默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似于“算计”的笑容:
“你的面子自然不够。但这‘止战之约’,本身只是一个由头,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核心是,借此机会,联合中州皇朝内部的有识之士,特别是……长公主一脉,共同解决南疆虫族之祸。”
“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避免酿成席卷两州甚至整个大陆的浩劫。这,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墨白眯起了眼睛:
“所以,我还是个幌子?那为什么非得是我去?这种涉及两州安危、需要高层博弈谈判的大事,不该是掌门亲自去,或者至少派个德高望重的长老去吗?”
“因为,”
林默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你就认命吧”的意味,
“你和凤栖舞,有婚约。这次去,刚好把婚事办了,名正言顺。以联姻为纽带,推动和谈,顺理成章。”
“婚约?!”
墨白这下真跳起来了,瞪大眼睛,
“等等!我师尊……我还在守孝!守孝期未过,结什么婚?这不合规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规矩是死的。”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师尊的法旨已下,我只是代为传达。准备一下吧,墨白师弟。等孤峰禁武之事一了,你便需即刻动身,前往中州。”
他顿了顿,看着墨白瞬间垮下来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同情:
“无尽海之事,望月枭那边,暂时放放。至于段念师侄……我会替你照看一二。但你的徒弟,终究还需你自己来教。时间紧迫,抓紧吧。”
说完,林默不再停留,对墨白点了点头,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剑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留下墨白一个人站在练剑坪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暗红色的请柬,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头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守孝期让我去娶亲谈判?徒弟还没教明白,仇家还没收拾,无尽海的‘利息’还没收……这特么都什么事儿!”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松针,落在他头上、肩上,颇有点凄凉的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段念和白虎追逐嬉戏的笑闹声,还有小蜃清脆的指挥声,越发衬得他此刻的“孤苦无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林默消失的方向,最终,所有的郁闷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低声的嘀咕:
“中州……凤栖舞……止战之约……虫族……这特么是一盘大棋啊。掌门,你可真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