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师尊不是那样的人，可看着玄炎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某种偏执火焰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的确不是那样的人。”
玄炎像是看穿了墨白所想，摇了摇头，
“段晨，光风霁月，心中唯有剑道。”
“他不屑于，也根本不会用那种方式去折辱谁。但那眼神，比任何嘲讽和鄙夷，更让我……绝望。”
“自那之后，宗门内，师长眼中只有青云双骄，同辈眼中只有那两人。”
“我？我成了那个曾经有点天赋、但终究只是‘双骄’背景板的可怜虫。我的剑，再快，再利，也穿不透那两人笼罩在所有同代人头上的阴影。”
“所以你就转修丹道？”
林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然后，成了青云宗丹道魁首？”
“是。”
玄炎点头，虚握的手掌缓缓收紧，那澎湃的剑意也随之向内坍缩，凝聚，仿佛在他掌心握着一颗即将爆发的太阳，
“是当时的丹鼎峰主，后来的丹塔长老，我的师尊，在我心灰意冷、剑心蒙尘时，找到了我。他说，剑道不显，未必丹道不成。”
“他说，我天生对火行灵力感知敏锐，对药性变化有异于常人的直觉，是万中无一的丹道种子。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助我重拾道心。丹鼎峰，给了我新生。”
墨白听到这里，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所以，丹鼎峰就成了你背叛宗门的理由？因为这里给了你新生，所以你就要帮着皇朝，把生你养你的青云宗，把整个东荒，都拖进泥潭？！”
“背叛？宗门？”
玄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罡风中显得有些破碎和苍凉，
“墨白师侄，你可知道，丹鼎峰，从来就不完全属于青云宗。”
林默眼神一凝。
“丹鼎峰一脉，本就是我师尊，从皇朝丹塔而来，在东荒开辟的一处别传道场。”
玄炎笑容收敛，声音转冷，
“后来青云宗势大，强行将丹鼎峰并入，美其名曰‘收编’。此事在宗门秘录中或有记载，只是年代久远，知者寥寥。”
“我继承的，从来就不止是青云宗的丹道传承，更有皇朝丹塔的千年道统！何来背叛之说？！”
他踏前一步，脚下暗红色的岩石无声融化，留下一个清晰的焦黑脚印。
那无形的剑意再次升腾，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灼热，仿佛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隙。
“至于东荒？”
玄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激愤，
“你们可知，在皇朝全力扶持下，中州修士筑基成功率是多少？七成！而在我执掌丹鼎峰、订立丹药标准、提高售价、限制私丹流通之前，东荒的筑基成功率又是多少？不到两成！”
“若放任自流，最多再过几十年，东荒修仙界的根基就会被彻底掏空！年轻一代断档，高端战力青黄不接！届时，皇朝铁骑东进，你们拿什么挡？拿你们手中那几把破铜烂铁吗？！”
他死死盯着墨白，眼中火焰熊熊：
“我是在救东荒！用我自己的方式！统一丹药标准，提高品质，虽然短期内加大了消耗，但长久看，能筛选出真正有天赋、有毅力的弟子！”
“限制私丹，是为了防止劣质丹药毒害修士根基！”
“价格？呵，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连资源都争不到，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在我的帮助下，天玄城的筑基成功率达到了四成，我只是没想到……”
他的目光转向林默，又移向墨白，那火焰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似是欣赏，又似是自嘲的苦涩。
“没想到，段晨收了个好徒弟。更没想到，慕容妄那个疯子，竟然真能和你捣鼓出什么‘药学’，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廉价药液，硬生生把筑基成功率抬到了八成以上……让我的谋划，还未完全展开，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你指使苏晚离，让她在东荒搞那些天怒人怨的东西，用人命和灵石，去填她那邪门的丹炉，去制造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
林默厉声质问，周身开始有细密的冰晶凭空凝结，又被灼热的剑意瞬间气化，发出嗤嗤声响。
“苏晚离？”
玄炎脸上的激动之色忽然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只是眼神更冷，更沉，
“她的路，走偏了。那已非丹道，而是魔道。那也不是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墨白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玄炎却不再回答。他虚握的右手，缓缓向前平伸，做了一个古朴的起手剑礼。
“想知道？赢了我再说。”
话音未落——
吼！！！
一声沉闷如地火咆哮的怒吼，骤然从玄炎身后的虚空传来！
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头庞然大物！
那东西形如巨蜥，却远比蜥蜴狰狞可怖，体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赤红如烙铁的厚重鳞甲，缝隙间流淌着金色的岩浆。
头颅似龙非龙，头顶生有一对扭曲的短角，口中利齿参差，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并非野兽的竖瞳，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火焰，火焰中心，隐约有复杂古老的符文明灭不定。
帝级妖兽——地火熔岩蝾！而且是罕见的发生过血脉异变、灵智极高的异种！
这头恐怖的巨兽甫一出现，崖顶的温度再次飙升，空气被灼烧得劈啪作响，扭曲的光线让视线都变得模糊。
“看来，还真是二打一。”
墨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惧意，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是四打二。老伙计们，出来见客了！”
他和林默腰间灵兽袋光芒一闪，七彩光华与一道黑光同时射出！
小蜃依旧是那迷你的七彩小龙模样，懒洋洋地盘在墨白肩头，打了个哈欠，七彩眼眸瞥了一眼那威风凛凛的地火熔岩蝾，撇了撇嘴：
“长得真丑，一股子硫磺味儿，还没天誉城那大卵好吃。”
小黑则化作牛犊大小，通体黝黑鳞甲，独角玉色，暗金眼瞳，威风凛凛地挡在墨白和林默身前，对着地火熔岩蝾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四爪扣地，暗金色的光芒在爪间流转，引动着脚下大地传来低沉的轰鸣。
“去那边玩。”
墨白指了指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崖坪，
“别打扰我们这边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