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城外,五十里,断龙崖。
此地因传说有真龙于此陨落、龙脊断裂而得名。
千丈绝壁如刀削斧劈,呈暗红色,仿佛被龙血浸透万年不腐。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罡风如刀,终年呼啸,卷起暗红色的砂砾,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此刻,崖顶那片相对平整、方圆不过百丈的暗红岩台上,三人呈三角对峙。
风很大,卷动着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墨白站在东侧,一身玄色劲装,脚下是沾满泥污的兽皮靴。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在打量崖壁上被风蚀出的古怪纹路。
只有偶尔从眼缝中漏出的那一丝精光,才显露出他全副心神早已绷紧如弓弦。
林默立于西侧,一身月白劲装,纤尘不染。
他站得笔直,如同插在岩缝中的一杆标枪。右
手虚按在腰间悬挂的、看似寻常的剑鞘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逝。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蕴着能绞碎金铁的暗流。
他们的对面,南侧崖边。
玄炎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青云宗峰主的华丽袍服,也没有着皇朝丹塔长老的威严冠冕。
只是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灰衣,腰间随意用草绳系着,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见底的麻鞋。
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额前垂下几缕,被风吹得凌乱。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块在灰烬里埋了千年、骤然拨开仍灼灼烫人的火炭。
他就那么站着,身后是翻涌的云海和深不见底的裂谷,身前是两个青云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崖边两株长得还算精神的野草。
沉默在呼啸的罡风中蔓延,只有砂砾击打岩石的噼啪声,和裂谷下永不止息的呜咽。
“怎么比?”
最终还是墨白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他依旧拢着袖子,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市集问价。
玄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某种实质般的重量,让墨白下意识地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
“生死对决。”
玄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沙石摩擦,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
墨白“啧”了一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那么点混不吝:
“玄炎峰主,您看啊,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太讲究?您老人家,化神期的大修士,丹道魁首。我们俩呢?一个元婴中期,一个筑基圆满?”
“二打一听着是咱们占便宜,可您这境界往这一摆,跟铁秤砣砸棉花似的,赢了也胜之不武不是?要不……您受累,压一压境界?公平切磋,生死各安天命?”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滴溜溜转着,飞快地扫过玄炎周身,试图找出任何灵力波动、法宝气息的破绽。
没有,什么都没有。
对面那人就像一块真正的顽石,与这断龙崖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玄炎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用剑。”
他说,顿了顿,补充道,
“不用丹,不用符,不用任何法宝丹药。只凭这双手,和这把剑。”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灼烧的痕迹。然后,虚虚一握。
嗡——!
一声清越的、仿佛龙吟般的剑鸣,从他虚握的掌心中迸发!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但崖顶呼啸的罡风,却在这一瞬间,骤然静止!
并非真的静止,而是被一股无形的、灼热而锋锐的“意”强行抚平、镇压!
以玄炎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并且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暗红色的岩石表面,竟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那是蕴含在石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
剑意!而且是炽烈如地心熔岩、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默虚按剑鞘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发白。
“你是剑修?!”
墨白失声,脸上的惫懒和算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个公认的丹道大家,皇朝丹塔都认可的长老,周身萦绕的竟然是如此纯粹霸烈的剑意?!
“曾经是。”
玄炎的声音依旧平淡,那澎湃的剑意却如同有生命般,在他虚握的掌心跳跃、燃烧,将发丝都映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晕。
“怎么可能?”
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震动,
“青云宗以剑立宗,丹鼎峰虽传承丹道,可玄炎峰主你若真是剑修出身,宗门怎会无人知晓?又怎会允许你转修丹道?”
“知道我那一辈,青云宗年轻弟子中,剑道天赋最高的是谁吗?”
玄炎不答反问,目光掠过两人,投向远处翻滚的云海,眼神有些空茫。
林默沉默片刻,沉声道:
“家师与段晨师叔,当年并称‘青云双骄’,难分伯仲。”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
“若只论剑道天赋,应是段晨师叔稍胜半筹。”
“双骄……”
玄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变得有些奇异,像是嘲讽,又像是苦涩,
“是啊,青云双骄。光芒万丈,盖压同代。那你们可知,在他们二人横空出世之前,青云宗年轻一辈,公认剑道天赋最高者,是谁?”
墨白和林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青云宗历史卷帙浩繁,天才如过江之鲫,谁记得百多年前、双骄尚未崛起时的旧事?
“是我。”
玄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心头。
“我七岁练剑,十岁筑基,三十岁结丹,七十岁丹化元婴。所修《燎原剑诀》,三十岁大成,四十岁推陈出新,自创‘星火三式’。”
“彼时宗门长辈皆言,假以时日,我必是下一个青云圣子。”
他缓缓说着,虚握的手掌中,那无形的剑意跳动得更加剧烈,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泛起层层透明的涟漪。
“然后呢?”墨白下意识地问。
“然后?”
玄炎的目光从云海收回,落在墨白脸上,那目光烫得墨白皮肤都有些刺痛,
“然后,便是那一届宗门大比。我一路高歌,败尽同门,与当时同样声名鹊起的段晨,会师五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崖顶只有风声重新开始呜咽。
“我败了。”
玄炎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是一败涂地。从始至终,我的剑,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他的剑,快得像光,重得像山,诡得像雾。”
“我拼尽全力,甚至动用了尚未完全掌握的‘星火第三式’,却连让他退后半步都做不到。”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最后,他收剑而立,看着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鄙夷,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平静得……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他眼里,我手中的剑,我苦修数十年的剑道,我所有的骄傲和坚持……什么都不是。我不配握剑,不配称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