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誉城那橙红色的光罩,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像一颗巨大而不祥的心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
墨白和林默再次踏足这片被污染的海域时,脚下的海水都泛着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泽,粘稠得像是半凝固的血浆,不时有被造化丹修士侵蚀得奇形怪状的海兽尸体漂浮上来,又迅速被水下更深的阴影拖拽下去。
墨白踩在一块半浸在血水中的礁石上,抬眼望着那层将整座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光罩。
光罩表面,暗红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扭曲,时而凸起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时而又凹陷下去,形成漩涡般的空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灵气。
“啧,这审美,”
墨白咂了咂嘴,声音在死寂的海面上传出去老远,
“跟闹了蛆的烂柿子似的。”
林默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在流转。
墨白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充满了腐败和腥甜混合的怪味——然后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礁石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细缝。
他抬手,拇指扣住中指,在嘴边做了个极其不标准的喇叭状,气沉丹田,然后扯开嗓子,朝着那光罩吼道:
“里面的人听着——!”
声音灌注了灵力,如同滚雷般碾过海面,震得下方粘稠的海水都漾开一圈圈涟漪。
几只靠得近的低阶海兽直接翻了肚皮。
“你们!已经被我们俩!包围了!”
墨白喊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甚至还带了点街头混混敲诈勒索时的吊儿郎当。
“现在,立刻,马上,打开这个破罩子,放我们进去!态度好点,投降的,可以考虑不杀!负隅顽抗的——”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寒森森的光,
“格杀勿论!”
光罩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符文流转得更快了些,凸起的人脸更加扭曲,空洞的漩涡旋转得发出低沉的呜咽。
几息之后,光罩表面一阵波动,苏晚离那张苍白、病态,却又带着某种狂热兴奋的脸庞,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浮现出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白,瞳仁深处那点暗红的光芒跳跃着,像是随时要烧起来。
“果然……如此。”
她的声音透过光罩传来,有些失真,带着嗡嗡的回响,却清晰地透着一股“我就知道”的讥诮和……隐隐的失望?
“你之前说的那些……金属生命,血肉装甲,打破基因锁……都是在诈我。你根本不懂,对不对?你只是在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概念,编织一个听起来很美的陷阱。”
墨白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
“没办法啊,苏师姐。你出的那套题,太超纲了。什么‘混沌阵法叠加的能量节点稳态模型’,什么‘异种血脉嵌合时的神魂震荡频率计算’……我是实践派,动手能力还行,做题?真不是那块料。”
“实践派?”
苏晚离嗤笑一声,光罩上的脸庞随之扭曲,显得更加诡异,
“难怪……难怪我那个好妹妹提醒过我,不要和你打交道。她说你看过的东西,可能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让我小心你的算计。”
“我原以为,她指的是你的实力,你的底蕴……呵,原来只是指你这张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嘴,和这颗弯弯绕绕的心。”
墨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我有没有诈你,另说。但我说的那些东西,我确实见过,甚至……亲手触碰过。只不过,就像隔着纱帘看美人,知道她很美,但要一笔一画把她复原出来……我现在还办不到。但这不代表,她不存在。”
苏晚离沉默了片刻,光罩上她的影像微微晃动,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但最终,那点暗红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变得冰冷而决绝。
“说出你们真正的目的。”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去,
“然后,离开。看在同门的份上,我可以不启动城里的‘迎客’阵法。”
林默往前踏出一步,与墨白并肩而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清晰地穿透了光罩的嗡鸣:
“放弃你的研究,销毁这里所有的‘成品’,跟我们回宗门,接受戒律堂审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苏晚离。”
“最后的机会?”
苏晚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光罩上她的脸庞骤然放大,几乎贴在了内壁上,五官都因为激动而变形,
“就凭你们两个人?一个元婴中期,一个……哦,也是筑基圆满了?十年不见,长进不小嘛。但就凭你们两个,想破我的‘血炼熔炉’,想让我放弃毕生心血?哈哈哈哈……林默,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讲这种不好笑的笑话了?”
林默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同门的情谊也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执法者的漠然。
“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不再看苏晚离,而是转向墨白,声音平淡无波:
“你来还是我来?我对这种血肉邪阵,把握不大。”
墨白摸了摸下巴,打量着眼前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感受着其中那股混乱、暴戾、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能量波动,咂了咂嘴:
“我也没十足把握。这玩意儿……邪性得很,跟常规阵法不是一个路数。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咧嘴一笑:
“‘归墟戮神阵’?要不,你先试试?我给你搭把手,当个充电宝。”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计较“充电宝”这个奇怪的词,只是点了点头:
“也好。你剑意锋锐,更适合破点。我以阵破阵,撬开它的壳。小心反噬。”
“得令。”
墨白手指一勾,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切割神魂的锋锐之意,开始在他周身萦绕。
光罩内,苏晚离的脸彻底沉入那片橙红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声冰冷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青云宗这一代最出色的两位弟子,能不能……给我这毕生心血,带来一点惊喜。”
话音未落,整个光罩骤然一亮!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疯狂地舞动、膨胀,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从光罩内壁凸出,张大了嘴,发出无声却直抵灵魂的尖啸!
整个天誉城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化为了血色的沼泽,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朝着墨白和林默挤压而来!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