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垚深深看了他一眼,手诀一引。
捆缚墨白的青黑色藤蔓如潮水般退去,缩回地下。
那翠绿宝塔也滴溜溜缩小,飞回他袖中。
墨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擦去嘴角血迹,将那枚一直录制、此刻依旧微微发光的留影石,抛给了许垚。
许垚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是原物且内容无误后,掌心灵力一吐,将其震成齑粉。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墨白看着凤凌霄,又看了看许垚。
许垚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墨白不再多言,从凤凌霄拿回变身器, 召回那把普通飞剑,摇摇晃晃地踩上去,就欲离开。
但飞出一小段,他又停下,转过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问道:
“许前辈,三皇叔,我有一事不明。李兄他……虽然惊才绝艳,但似乎也不至于让皇朝皇子如此……忌惮吧?难道是因为他炼制出了‘擎天符’?那符箓虽强,似乎也不该……”
许垚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无奈的笑容:
“具体情况,或许你可以稍后亲自询问知先生。”
话音未落,墨白身侧不远处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身青衫、气质儒雅的知北游,和面色清冷、眸中含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凤栖舞,并肩从空间裂缝中迈步而出。
墨白心中猛地一沉,暗骂一声:
“操,被这老狐狸算计了!他早知道知北游在附近,故意拖延,等我交出留影石。”
果然,凤栖舞出来后,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略显狼藉的战场和嘴角带血、气息不稳的墨白,然后目光落在脸色难看的凤凌霄身上,微微俯身,声音清冷无波:
“栖舞,见过三皇叔。”
凤凌霄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尤其是知北游,眼神闪烁了几下,强行挤出一丝笑容,但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原来是知先生和栖舞到了。”
他指了指墨白,语气重新变得冷硬,
“栖舞,你这未来驸马,擅闯剿逆战场,窥探皇朝机密,还出手妨碍公务,甚至出言不逊。”
“本殿已小惩大诫,还望皇姐日后,严加管束!”
凤栖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许垚,最后落在墨白身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三皇叔教训的是,栖舞明白了,我会回去禀告母亲。”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住了墨白的手臂,触手冰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紧绷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气血。
知北游则对许垚微微一笑,拱手道:
“许道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今日之事,看来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解开便好。三殿下公务繁忙,我等就不打扰了。”
许垚也还了一礼,语气听不出喜怒:
“知先生言重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便好。还请知先生和公主殿下,带墨道子离开吧。剿逆之事,尚未完结。”
凤凌霄脸色阴沉,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
凤栖舞拉着墨白,对知北游微微一点头。
知北游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空间之力笼罩三人。
墨白在被拉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重新被狂轰滥炸、光芒愈发黯淡的结界,心中默念:
“齐师兄,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看你们的造化了。”
空间涟漪荡漾,三人的身影消失无踪。
原地,只留下脸色铁青的凤凌霄,神色莫名的许垚,以及下方重新响起、更加激烈的喊杀与爆炸声。
片刻之后,远离战场数百里外的一处荒山顶上,空间微动,知北游、凤栖舞和墨白三人现出身形。
刚一落地,墨白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依旧苍白。
硬抗元婴一掌,哪怕大部分威力被青龙武装和藤蔓挡下,也绝不好受。
“为何故意激怒凤凌霄?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
凤栖舞松开手,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中带着一丝不解和薄怒,
“若非许垚顾忌李辰风和知先生,你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墨白擦了擦嘴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开始调息伤势。
知北游和凤栖舞见此,并未多问,便在旁边护法。
不知道多久,他睁开眼看着回来的齐天尘问道:
“情况如何。”
齐天尘的身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快步走来,先将幻元宝珠还给墨白,然后低声道:
“大部分修士已通过密道转移,化整为零,会按计划分批前往南疆。我出来时,凤凌霄他们还在强攻结界,应该尚未发现。”
墨白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随即他又追问:
“凡人呢?据点里可有母巢痕迹?”
齐天尘摇头,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庆幸:
“没有母巢,也没有被感染的迹象。里面大多是老弱妇孺和低阶修士的家眷。”
“我出来后,躲在暗处观察,凤凌霄攻破结界后,发现里面只剩凡人,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下令屠戮。”
“是那位化神供奉出面阻止,凤凌霄才悻悻罢手,带人离开了。”
墨白默默点头,眼神复杂。
许垚这个人不简单,进退有度。
“其他据点,我已通知可靠之人前去示警,能撤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决断了。”
齐天尘补充道,声音有些沙哑。
经此一事,逆圣盟在中州的根基,算是被彻底撼动了。
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事,尽了力,问心无愧便好。
墨白的目光移回到身旁静立的凤栖舞脸上。
山风将她裙裾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清冷孤绝的轮廓。
“方才那个据点之前,我和齐师兄,去了另一处。”
墨白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在两人之间短暂凝滞的空气里。
凤栖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是疑问,也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墨白往前踏了半步,站到与她并肩的位置,能清晰看到她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拂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撕开了那道还渗着血的疮疤:
“那里没有活着的修士,但藏着别的东西。一个被阵法隐藏起来的巨大洞窟,里面……”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似乎尝到了那股混合着血腥、粘液和腐败的腥甜气味,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里面有数个巨大的、还在蠕动的肉瘤,像腐烂的心脏一样脉动,我们管那叫‘母巢’。”
他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淬着寒意,
“近4000人被强迫转化为一种……虫子。一种失去神智,只剩杀戮和吞噬本能,肉身被强化、又被扭曲的怪物,他们称之为‘蠃虫’。”
山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凤栖舞依旧没有动,只是那缕贴在她唇边的发丝,不再被风拂动——她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墨白侧过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骤然抿紧、失去最后一点血色的唇瓣。
他顿了顿,指向旁边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齐天尘:
“齐师兄也看到了。而且,刚才凤凌霄攻破的据点,发现里面只剩下凡人时,他想干什么,齐师兄躲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他下令,屠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凤栖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墨白,也不再看齐天尘,只是盯着脚下黝黑的岩石,胸膛微微起伏。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凹痕。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与她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下的细微颤抖:
“此……此事,我……知晓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似乎哽在喉头,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会……如实禀明母亲。”
墨白看着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看着她侧脸上那道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线条,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