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双脚踏上了天穹城,墨白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墨师弟,殿下,一路辛苦。”
温和醇厚的嗓音传来。
天穹城城主府外,两道身影早已等候。
一人青衫磊落,正是齐天尘。
而站在他身侧那人,却让墨白眉毛一扬,险些没认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极为俊朗的男子,眉目疏朗,依稀能看出原本谢玉烬的轮廓,但皮肤光洁紧致,不见丝毫老态,甚至比许多青年修士更显朝气。
只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偶尔掠过一丝历经沧桑的睿智与洞明,提醒着观者他并非表面那般年轻。
“谢师伯?”
墨白眨了眨眼,绕着谢玉烬走了小半圈,嘴里“啧啧”有声,
“您这……返老还童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说好的宗师气度,仙风道骨呢?再这么下去,过两年怕不是要跟齐师兄称兄道弟,再过几年,我得管您叫师弟了吧?”
他语气夸张,带着惯有的戏谑。
旁边的齐天尘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谢玉烬没好气地瞪了墨白一眼,这一眼倒是有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只是配上这张过于“鲜嫩”的脸,威力大打折扣。
“少贫嘴。老夫……我不过是恢复了本来样貌罢了。以往潜伏逆圣盟,提心吊胆。如今既归东荒,自在宗门,自然不必再委屈自己这张脸。”
他顿了顿,微抬下巴,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炫耀”的意味,
“你师傅师伯他们,修为或许胜我一筹,但这副皮囊嘛,哼哼。”
墨白抚掌大笑:
“懂了懂了,师伯这是‘容颜即正义’,修为不够,颜值来凑!可喜可贺!”
“油嘴滑舌。”
谢玉烬笑骂一句,却并无愠色,反而仔细打量了墨白和凤栖舞一番,见二人虽风尘仆仆,但精神完足,尤其墨白眼神清亮,气息沉凝,并无重伤迹象,眼底最后一丝担忧才缓缓散去。
“看来中州之行,虽有波折,但收获不小。”
墨白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转而看向齐天尘,促狭道:
“齐师兄,来时听说师母要专心照顾段念,小竹峰峰主之位,如今是谢师伯坐镇了?你这算是……正式加入小竹峰,成我师伯座下开山大弟子了?”
齐天尘微笑着拱手:“正是。承蒙师尊不弃,收录门墙。”
墨白摸着下巴,眼神在齐天尘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旁边清冷绝艳的凤栖舞,忽然露出一个极为欠揍的笑容:
“齐师兄,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小竹峰传承,现在以女修为多?你一个七尺男儿,混在一堆师姐师妹中间,这每日修行论道,朝夕相对……咳咳,方便吗?”
“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洗剑峰?我们这儿阳气足,没那么多忌讳,就是有点穷……”
“墨白!”
谢玉烬眼皮一跳,立刻出声打断,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往前半步,隐隐将齐天尘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墨白,
“洗剑峰要弟子,自己开山门招去!少打天尘的主意!他是我小竹峰的弟子,总之你别想挖墙脚!”
墨白被吼得一缩脖子,讪笑道:
“师伯别激动,开个玩笑,纯属玩笑。洗剑峰是剑修一脉,齐师兄道法精深,走的是法修的路子,跟我那帮脑子里除了剑就是酒的憨货不是一路人,我懂,我懂。”
谢玉烬这才哼了一声,脸色稍霁,上下扫了墨白一眼,忽然道:
“我回宗门这段时日,可没少听你的‘丰功伟绩’。开赌档,设擂台,搞什么‘灵兽博览’,变着法儿从各峰弟子口袋里掏灵石。”
“听说过去几十年,好些弟子因灵石拮据,修炼进度大受影响,直到你离宗,情况才好转。你小子,刮地皮刮到自己家山门里了?”
墨白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
“师伯,这话说的……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嘛。我那‘灵兽园’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提供的可是实打实的情绪价值!”
“还有他们输光了灵石,只能更拼命去接任务、去历练,修为反倒精进更快,我这算是变相督促,用心良苦啊!”
“歪理邪说!”
谢玉烬哭笑不得,指着墨白,对凤栖舞道,
“栖舞殿下,你可瞧见了,这小子满嘴跑飞剑的毛病,是打小就有,绝非一日之功。”
凤栖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瞥了墨白一眼,淡淡道:
“他前几天还与我说,要成立什么‘宗门娱乐司’,专挑容貌出众的弟子签约,包装打榜,做成什么‘门面’,为宗门争光。”
她顿了顿,补充道,
“依我看,他是嫌以往只骗……只赚男修的灵石不过瘾,如今开始惦记女修的了。”
墨白立刻叫起撞天屈:
“此言差矣!我这是发掘宗门弟子特长,打造正面形象,提升宗门影响力和凝聚力!顺便为同门提供一些……美好的精神寄托和情绪价值!这是双赢!是宗门文化产业的新探索!”
谢玉烬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
墨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摸了摸后脑勺,嘟囔道:
“行行行,暂时不搞,暂时不搞总行了吧?等以后我回洗剑城再弄,不祸害……不,不带动青云宗内需了。”
见他服软,谢玉烬脸色才缓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墨白,眼神复杂,那属于长辈的温和与一丝愧疚终于流露出来:
“这些年,辛苦你了。洗剑峰自你师尊重伤后,门庭冷落,几乎一蹶不振。是你,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把它重新撑了起来。其中的艰难,师伯明白。”
墨白脸上的嬉笑慢慢敛去,他转过头,看向城内高远的、流动着防护光晕的天穹,语气平淡:
“都过去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各峰资源按例分配,洗剑峰人丁稀薄,修为断层,分得少,也正常。”
“正常?”
谢玉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回来之后,特意去卷宗阁查过。那几十年,拨给洗剑峰的用度,尤其是划给你师尊个人的那份,连该有的一成都不到,几乎是以弟子标准发放。”
“你师尊为宗门立下多少功劳,重伤之后,竟被如此对待……是宗门亏欠你们师徒,亏欠洗剑峰。”
墨白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
“师伯如今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些陈年旧账了?”
旁边的齐天尘温声解释道:
“师尊在逆圣盟那些年,主理一方资源调度与账目,对数字收支极为敏感。回归宗门后,翻阅旧档,自然看出不对。”
墨白恍然,对谢玉烬拱了拱手:“原来师伯是此道高手,失敬失敬。”
谢玉烬摆摆手,脸色凝重:
“青云宗在此事上,有失公允。我既知晓,便不能当没看见。”
他说着,手掌一翻,一枚质地古朴、边缘泛着淡淡血色的玉简出现在掌心,递向墨白。
“这是何物?”
墨白接过,触手微凉,玉简表面似有极其隐晦的纹路流动。
“我以小竹峰峰主身份,联合掌门和其他长老,替你,还有你师弟师妹,要来的补偿。”
谢玉烬看着他,眼神郑重,
“你师弟师妹那份,我已另作安排。这是给你的。”